傍晚时分,我比往常更早一些去了流浪者之歌
酒吧里还没什么客人,只有酒保在擦拭杯子,空气中弥漫着清洁剂和昨日残留的淡淡酒味混合的气息
舞台上的设备已经架设好,那盏熟悉的暖黄色射灯亮着,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投下一个孤独的光圈
我选了离舞台稍近、但并非正中央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苏打水
心情有些微妙的不同,不再是纯粹的好奇或单纯的欣赏,更像是一种……期待,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经过昨夜和今天下午,赵亚于我,不再只是一个有故事的歌手,而是一个具体、复杂、且我与之共享了一段特殊时间的人
他还会是那个舞台上淡漠疏离的赵亚吗?昨晚的崩溃和今天的共餐,会如何影响他的状态?
客人陆陆续续地进来,低声交谈着,填补了酒吧的空间,背景音乐换成了舒缓的爵士乐
然后,他出现了
从后台那扇小门走出来,抱着他那把木吉他,依旧是简单的黑色T恤,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
他走上舞台,调试麦克风的高度,连接效果器,试了几个和弦。动作熟练而专注,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似乎……比平时少了几分那种刻意的冷漠,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沉静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在看到我时,停顿了那么零点一秒,极轻微地颔首示意,然后便移开了,仿佛只是一个对熟客的普通招呼
但我捕捉到了那瞬间他眼神里的一丝不同,不是尴尬,不是回避,而是一种……确认
确认我在,确认昨夜和白天的一切并非幻觉,确认我们之间那条新的、更复杂的纽带确实存在
灯光暗下,只留下舞台中央那束光打在他身上
他拨动琴弦,前奏响起,不是往常那种以忧伤蓝调或沉重自创曲开场的模式,而是一首旋律相对轻快、带着些许乡村风味的英文老歌
他的嗓音依旧沙哑磁性,但唱这首歌时,注入了一种轻松甚至略带调侃的味道,手指在琴弦上灵活地跳跃着
台下响起了轻松的掌声和几声口哨,气氛一下子被带动起来
我有些意外,又觉得在意料之中,他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我也向他自己宣告:看,我没事,一切如常
接下来的几首歌,他都选的是节奏明快或旋律优美的曲子,偶尔会在两首歌的间隙,和台下互动一两句,虽然话不多,但语气比以往要松弛一些
酒吧里的氛围很好,客人们喝着酒,听着歌,沉浸在这种轻松愉快的夜晚情调里
我慢慢喝着苏打水,听着他唱歌,心情也逐渐放松下来,或许,这样就好
将沉重的部分留在幕后,在舞台上,他依旧是那个用音乐吸引众人的歌手,这是一种自我保护,也是一种职业素养
然而,当演出进行到中场,他唱完一首欢快的歌曲,台下掌声还未完全平息时,他抱着吉他,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对着麦克风轻声说:下面这首歌……稍微慢一点
不是那首关于非洲的歌,是另一首我从未听他唱过的、旋律极其优美却也极其悲伤的情歌
前奏的几个和弦一出来,就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哀婉
他唱了起来,声音压低了,那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忧伤再次浮现,但这一次,似乎有所不同
不再是那种完全沉溺于自身痛苦、几乎要将自己撕裂的宣泄,而是多了一种……克制后的叙述感。痛苦依然存在,甚至更加清晰可辨,但他似乎站在了一个稍微远离一点点的地方,看着它,然后把它唱出来
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台下,有时会闭上眼,完全沉浸于旋律中
当他看向我这边时,眼神不再是穿透性的空洞,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交流意味,仿佛在通过这首歌,告诉我一些他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东西
是关于昨夜失控的歉意,还是关于今日共餐的感谢,关于他始终无法摆脱的沉重,以及,他正在尝试的、与这份沉重的相处
我静静地听着,感受着音符和歌词里流淌的情绪,这一次,我没有举起相机
我觉得任何试图定格这一刻的行为,都是对这种微妙交流的打断和亵渎,我只是看着光晕中的他,听着他的歌声,心里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和酸楚
歌唱到后半段,他的情绪似乎还是有些难以抑制,嗓音变得更加沙哑,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但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完全失控,而是用力地拨动了一下琴弦,用一个稍微加强的和弦,将那股即将决堤的情绪硬生生地拉了回去
一曲终了,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比之前更加热烈、似乎也更能理解这份沉重之美的掌声
他微微鞠躬,没有说话,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极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情绪波澜
下半场,他又回到了节奏更快的曲目,似乎想将气氛重新拉回来,但经过那首情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今晚的演出,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打通了
演出结束,他照例迅速收拾好东西,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从后门离开
他犹豫了一下,朝着吧台我的方向走了过来
酒保默契地给他倒了一杯冰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大口,然后在我旁边的吧凳上坐了下来
我们之间沉默了几秒,台下客人正在陆续散去,酒吧里显得有些空荡
歌很好听。我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尤其是中间那首
嗯。他应了一声,手指转动着水杯
老歌了,以前……一个朋友喜欢的
他没有多说,但我能感觉到,朋友这个词背后,可能又是一段故事
今天状态好像不错。我换了个话题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真实的微笑:总不能天天要死要活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还得吃饭
这句带着点自嘲的话,让我也忍不住笑了笑,能自嘲,说明情况确实在好转
明天……他忽然开口,语气有些犹豫
天气好像不错,听说白沙古镇那边有个老银匠,手艺很好,做的的东西……很有味道,你想不想……去看看?
这个邀请比下午的共餐更让我意外,这更像是一次……约伴同游?主动的,在清醒状态下提出的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有一丝试探,一丝不确定,似乎怕被拒绝,又似乎不确定自己这个决定是否正确
我想起今天下午阳光下他看灯笼时专注的侧脸,想起那顿安静的饭菜,或许,他也正在尝试着,一点点走出自我封闭的洞穴,尝试着在白昼的光线下,与人建立一种新的、不那么充满痛苦负累的连接
而我,愿意成为这尝试的一部分
好啊,我也正想找个地方逛逛
他像是松了口气,眼神亮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淡然:那……明天上午十点,古城口见
好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随意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直到酒保开始收拾吧台,示意要打烊了
我们并肩走出酒吧,夜晚的空气凉爽宜人,古城的大部分区域已经安静下来
那……明天见。他在岔路口停下脚步
明天见。我点点头。
他转身走向他住处的那条小巷,步伐似乎比平时要轻快一点点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心里有一种平静而充盈的感觉
今晚的歌声里,有了新的和弦子而我们之间,那看似平静的湖面下,似乎也开始有新的暗流在涌动。不确定,却充满了一种隐隐的期待
回到客栈,老板还没睡,正坐在院子里听收音机里的戏曲
回来了?他瞥了我一眼
今天气色不错。看来守夜没白守
我笑了笑,没否认:明天去白沙古镇逛逛
哦?一个人?
和一个朋友
老板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朋友好啊,路上慢点,那边路不难走,风景不错
我知道他大概猜到了什么,但也懒得解释,只是觉得,这个夜晚,似乎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