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快要开始了，章今悦看林羡盯着观众席：“有熟人要来看吗？”
“看看王昕语在不在。”
“想见她，你喊她一块来不就好了。”
王昕语一般都是作为学校的记者跟过来，给她们专门加油打气。好像从来也没有特意邀请她过来看过，在比赛场上见到也算是种既定默契。
林羡说：“算了。”
倒计时挂在大屏幕上：03:59:59 。
四小时的世界，只有代码与漏洞。林羡坐在主机位，队伍默认由她作为核心调度。她一边浏览题目列表，一边迅速分配任务。
“Web1稳分，先拿。”
“Pwn给章今悦。”
“Reverse我来。”
队伍里敲击键盘的声响接连不断，林羡同样神情专注。每次排行榜刷新，团队始终保留在前三的位置。
最后一小时，主办方放出一道高分题。只要拿下，几乎可以锁定第一。
队友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林羡身上，这是她最擅长的方向。
她点开题目，代码展开，逻辑清晰，结构干净。她本该迅速判断突破口，但光标闪烁了几秒，她却没有敲下第一个字符。
屏幕似乎太亮了，她眨了下眼，重新聚焦。屏幕模糊，轮廓轻微晃动。她试图沿着熟悉的思路往下分析，但推理刚起头就散开。
林羡心跳突然变得清晰沉重，一下下撞在胸腔里。她下意识深吸气，却发现吸不满，空气卡在喉咙深处，怎么也进不去。
林羡指尖发冷，键盘的触感陌生。
结构、漏洞类型、利用路径，都应该在几分钟内浮现。但她的大脑像被抽空，只剩下零散的概念漂浮，无法组合成完整的思路。
光标依旧闪烁。那代码像没有意义的符号，失去了所有熟悉感。
“林羡？”旁边有人低声叫她，她没有回应。
“这题能做吗？”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声音卡住。
“要不要换人？”
她猛地回神，声音沙哑：“不用。”
周围的声音被拉远，键盘声、讨论声、主持人的提示音，全都变成模糊而失真的背景噪音。
她知道自己应该思考，应该分析，应该做点什么。可大脑完全空白，时间却没有停。
倒计时不断跳动：59:00，43:00，15:15。
她几乎没有写下任何有效内容。对手率先提交成功。大屏幕上的排行榜刷新，队伍名次下滑一位，又一位。
比赛结束的提示音响起，她坐在原位，没有动动，屏幕停留在那道未完成的题目上。
她盯着屏幕很久，直到显示器自动暗下去。漆黑的反光里，她清晰地意识到她再次输掉了比赛。曾经她是最可靠的核心，从那一刻起，她不再是队伍里那张王牌，甚至是拖后腿的人。
没人责怪她，沉默比责怪更沉重。
下场时，人群松动。林羡刚走出赛区，嘲讽声随之而来。
不远处，有几个人刻意拉高音量：“就是她吧？”
“听说家里条件很好。”
“那就对了，不然她简历怎么那么好看。”
有人轻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献祭了多少学长学姐的科研成果，才换来的这一笔。”
另一人接过话，漫不经心地说：“她这种人，又不需要为事业发愁，来比赛干嘛？”
“体验生活？”几人笑叠在一起。
林羡的脚步没有停，神情严肃，握着背包带的手用力收紧。
下一秒，一道声音从侧后方劈了过去：“也不知道要污蔑多少人，才能捞起你那点被比下去的自尊心。”
章今悦站在那里，目光寒冷：“才能让一事无成的你们，没那么难堪。”
对面几个人明显愣住了，她没有给对方反应的空间，继续往下说：“你们连比赛的入场券都拿不到，连贬低她的资格都没有。”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表情僵住，尴尬地快速离开。
章今悦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林羡：“走吧。”
她轻轻“嗯”了一声，两人并肩往外走。
林羡内心自嘲，幻想一场比赛就可以回到正轨，还真是异想天开。
输掉比赛后，林羡不敢独自一人回那个空荡荡的公寓，她便索性又住回了宿舍。
王昕语打开宿舍门，愣住了一会：“你在校的事情不是都处理完了，怎么还回来？”
“章今悦说你在宿舍，我就来了，她今天回西洲了。”
林羡把电脑放到桌面，背靠着桌子看着她叹了口气：“我不想一个人呆着。”
王昕语夸张地感叹：“你那天信誓旦旦，我还以为你再次联系我，会是在你的婚礼前夜，需要我当伴娘的时候呢。”
“没那么容易，”林羡没什么力气地反驳，“好难过啊。”
“不就是个校级小比赛，别伤心。”
林羡摇了摇头：“这不一样。”她自觉有些胸闷，“赛车，走我们明天开赛......车，卡丁车去。”
只有速度提上来了，或许她才不能分心去想其他事情。
王昕语说：“我不会，要不去剧本杀，密室逃脱？”
“不去，太吵闹。”
“北洲新开了一家灾难预防体验馆，群里好多学弟学妹想去玩来着，这个怎么样？”
“感官过载。”
“你就不好奇，末世来临是什么感受？”她说，“极端天气会让人兴奋？”
不得不说，这套说词，林羡确实心动了：“可以，带我去。”
王昕语的动作快得惊人。出租车还没到校门口，她已经拉好了一个五六人的小群，并和老板定好了体验的时间。
坐在车上，林羡局促坦言：“说实话，我有点怕融入不了你们。”
王昕语一个犀利的眼神，示意别退缩：“有我呢。”
在悲伤与忐忑中，林羡第一次来到了灾难体验馆。
“十四级台风体验？真的假的？”学妹指着入口处介绍牌，咯咯直笑，“不会就是开几台电风扇，再放点雨声特效给我们拍照发朋友圈吧？”
王昕语顺手拿手里的宣传册拍了下她的脑门：“等会儿吹得你假睫毛飞掉，可别哭着喊姐姐救命。”
林羡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嬉嘻闹闹地往里走，当重力感应门的金属闸板在身后“喀嗒”一声重重锁死时，四周的氛围骤然变了。
环形虚拟屏幕上，此时正播放着绚烂的晚霞与澄澈的天空，美得有些不真实。
微风渐起，带着几分清新的水汽，将所有人的兴奋值瞬间拉满。
随后，讲解员走上前简短交代了安全事项，并叮嘱大家穿妥救生衣以防万一。随着讲解员转身退场，暗红色的指示灯闪烁起来，体验，正式开始了。
“轰——”
铺天盖地的狂风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巨大的噪音瞬间抽干了空气里的轻松。
林羡几人深吸一口气。
两侧的玻璃窗在狂风中猛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整座建筑物都在剧烈晃动。
原本只当是玩闹的学弟学妹笑声瞬间卡在喉咙里，一阵巨浪般逼得她踉跄着后退，尖叫着死死抱住旁边的栏杆。
所有人都懵了，还没等她们喘过气，脚下的钢架平台突然传来一阵令人心惊的低频震动。
昏暗的房间里，浑浊的狂流挟裹着泥沙从高处狂奔而下，沉闷的轰鸣震得人耳膜发麻。冰冷的水花溅到脸上，带来近乎真实的刺骨寒意。
四周的灯光闪烁不定，红色的应急警报灯在暗沉的水面上洒下斑驳而诡异的光。
刚才还在开玩笑的几个人，此刻脸色发白，甚至不敢松开扶手。那种被狂风和浊流死死咬住的压迫感，狠狠拿捏了每个人的心脏。林羡已然忘记比赛的事，专心投入场景中。
“原来电影里的场景，真的不是夸张啊。”王昕语声音发紧，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林羡盯着眼前的水流，浑身冰凉。学弟学妹走在前头，她们两人一前一后在后面跟着，扛着到半腰的水流，扶着栏杆逆流而上。
就在所有人快出去的时候，学弟返回扶着两学姐往前走。
所有人穿过洪流，一道声音穿过这个场馆。
“大家跟我来！”穿着黑色救援服的安全员快步走到她们前面，带她们穿过一条狭长的避难走廊，进入仿真的住宅楼区域。
众人有些喘息。
“怎么样，这个体验还不错吧？”经过刚刚的洪水，王昕语就累地够呛，拖着两条腿边走边问。
“不能再真实了。”林羡同样疲惫地跟着往前走。
进入下一个体验室，空气里还残存着浓烟的微苦焦味。安全员带着她们在一扇门前停下。
“刚才体验的是自然灾难，但如果是在封闭的室内遭遇火灾，大多数人犯的第一个致命错误就是急着拔锁开门。”
安全员说着，抬起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金属门板，又顺着摸了摸锌合金的门把手。
“记住这个动作。”安全员转头看向她们，“火灾里，隔壁或者门外可能已经是上千度的高温。直接用手掌去抓门把，剧痛和剧烈烫伤会让你的手瞬间失去握力。”
所有人上前尝试，王昕语一把拉住站在后面的林羡，把她拉到门前，举起她的手贴了贴身边的发烫的门框。
“别偷懒。”
“真是谢谢你，学到了。”
“还难过吗？”
“暂时没力气想。”
“那就好。”
两人吃力对话，讲解员继续在前面讲解：“浓烟里的毒气一眨眼就能让人窒息昏迷，阻断烟气的速度，就是你活命的时间。”
王昕语问：“那如果浓烟已经进来了呢？”
“弯腰前行，尽量贴着地面。”安全员半蹲下身，示意她们看脚下大约三十厘米的空隙。
估摸着让她们体验了十来分钟，安全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场馆的所有灯亮起。
“好了，今天的体验就到这里。记住在灾难里，先观察环境，再做出判断。”
体验结束后，所有人都快累昏厥了。就近挑了一家就近饭馆，一路上大家安静地龟速移动过去。
饭桌上，学妹和王昕语后怕地讨论着刚才的震感，打着哈哈试图驱散刚才的阴霾。
用餐快结束的时候，有个学弟提议再挑家酒吧去歇会。
王昕语立刻同意，林羡虽然身体上疲惫了，但是精神上依旧控制不住回忆刚刚的比赛，她犹豫之下也答应了。
晚上9点，王昕语拉着林羡直奔酒吧：“走，我们先去把身上出汗的衣服换了！”她熟门熟路地带着林羡画了个烟熏妆，挑了件略带小性感的吊带裙换上。
“刷你自己的卡啊。”王昕语强调。
“当然。”林羡失笑，利落地付了账。
酒吧里灯光迷离，几杯特调鸡尾酒下肚，白天积累的兴奋与疲惫同时发酵。
酒一杯接一杯地喝，笑声越来越大。林羡彻底放开了，却也逐渐失去了清醒，醉倒在了卡座里。
“不行了，可能我们两个比你们老一点，困了都。”王昕语迷瞪着眼睛看向林羡。
学妹体谅地说：“那你们角落里先休息会，待会我们送你们回宿舍。”
王昕语放心地点了点头。
这时，林羡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王昕语还算残存一丝清醒，摸索着接起，含糊地说：“喂？谁啊……”
电话那头明显愣住了：“林小姐？”
“你是？”
“司云彻。”
“哦……是你啊……”王昕语并不认识这个人，只是潜意识里觉得是好人，脑子一热便说，“她喝多了……在‘龙柑’酒吧……你快来……送她回去……”说完手机便滑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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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体验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