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林羡那份过于平静的审视让他感到了不安，一种源于自卑的防御机制开始作祟。黄茂谦试图用几个带着冒犯意味的玩笑来活跃气氛。
失败后，话锋竟转向了对林羡的攻讦。
“要我说，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他目光扫过那只他身边的礼物，“像我公司里的那些研究生，赚得还没我零头多。”
“要我说，躺平就挺好的，女人嘛，最终不还是要回归家庭？”
这人说话怎么既有一种奇特的优越感又带着酸意。洪静怡确实是按照她的要求找了，不能是圈子里的，尤其是不能竞赛中见过，但综合能力又要能匹配上她的。
那她遇到自己创业的概率其实还是挺大的，但原生家境不一样，即便是有再大的成就，对面在她面前依旧自卑。
林羡看着他，没有接话，她心中竟奇异得没有愤怒，与之而来的是一种尖锐的厌蠢，让她生理性地感到不适。
她讨厌算计迎合的人，更讨厌算不明白的人。
也正是在这份不适中，林羡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看见了自己心底那份被父母潜移默化植入的慕强准则，此刻正加剧着她的不屑与失望。
餐厅里，黄茂谦见气氛不对，适时将身旁的礼物送了出去，实趣地换了话题。
“平时喜欢做什么，我一般会去健健身。”
林羡看了眼奢侈品的袋子：“你知道峰终定律吗？”
“什么是风中定律？”
她轻笑了一下，装得还不够多。
“人们对一段经历的整体评价，主要由最强烈的时刻峰值和结束时的感受终点决定。”
“就像你要送我奢侈品，一般来说属于谈话的峰值，这样回忆起来，可能好感会不错。”
黄茂谦露出一个勉为其难的笑容：“那看来我没带错，希望你喜欢。”
“了解规则，怎么会被规则利用。”林羡站起身，将那只昂贵的购物袋原封不动地推回对方面前，“这个，请你收回。”
“等等。”
“很抱歉浪费你的时间。”
“不试试怎么知道？”
“还要继续聊下去吗？还是说，你想让我给你多灌输点这种口水话，成为你下次相亲的谈资。”
不等对方反应，林羡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熟悉的身影闯入她的视线。
不远处的座位上，司云彻？
他西装革履，正与一名陌生女人交谈。只差短短两天，他竟也已经开始了下一场相亲。
算了，和她也没关系。林羡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不到半秒，便移开了。
上次拒绝了一个还好，但这次这么快就回去了，又是拒绝，或许是要被数落的，她可不敢保证，父母的立场是站在她这边还是周姨那边。
不如干脆晚点回去，收拾好心情，再回去迎接一场风暴。更或者，回去前，她们就消化好了。
电梯里，她看着楼层的按钮，奢侈品商店，艺术展，餐厅......都不太感兴趣。算了，去顶楼吹吹风吧。
林羡按下顶楼的按钮，电梯门开，一股凉爽的风拂面。
她朝着栏杆走去，眺望城际线。风从城市高空横扫而过，掀起她裙摆的下缘，白色钉珠在阳光下闪得刺眼。
长得一脸老鼠相，相亲都抓不住展示的重点。她实在想不通这种人怎么会创业成功，抓住风口了？
哎，她长长的叹了口气。
林羡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指尖悬着，迟迟没有下一个动作。
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她才能鼓起勇气给章今悦发消息。
自动门在身后无声滑开，一台服务机器人滑行而来，停在她侧前方，屏幕上浮现出柔和的笑脸。
“小姐，需要喝点什么？”
林羡这才回头看见门口的标识牌，无人咖啡厅。
她轻轻“哦”了一声，终于是找到一个不用社交的安全区。
林羡走进去，室内干净冷清，桌椅排列精准。似乎也没到营业点，没有咖啡香，也没有人声。
她挑了靠落地窗的位置坐下，正对城市天际线。
机器人跟着她滑到桌旁：“请问需要点什么？”
林羡托着下巴，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问：“我问你，你们发展到能毁灭地球，还需要多久？一年够吗？”
机器人立刻反应：“根据安全协议，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
“那什么时候可以圈养人类？”林羡又百无聊赖地问了一句。
“抱歉，我们不能做出伤害人类的行为。”
林羡粲然而笑：“挺好，至少你们说话逻辑一致。”
她没再打趣：“一杯柠檬气泡水。”
“好的，制作预计等待90秒。”
机器人离开，这90秒意外长得足以又让她回顾了一遍过往的二十一年。
她站起身，又走到露台边缘，双手撑在栏杆上，做了两次深呼吸。
林羡闭上眼，脑海里却自动回放着刚刚的对话。空气冰凉，却压不住胸口那种隐隐的烦躁，刚从一场低质量社交中脱身，神经还在被污染。
睁开眼，正好看见机器人端着饮料向她滑来。
就在它即将抵达的瞬间，她突然下定决心，抓起手机，拨通电话。
“喂？”对面传来章今悦淡漠的声音。
“比赛什么时候，我参加。”
“大后天下午三点。我把对手资料和攻击特点发你。”章今悦兴奋地说。
“没想到啊，相到第二个你就决定了，王昕语赌输了。”
林羡盯着远处的城市：“一想到我刚和一只老鼠精相了亲，万一下一个是……”
“没有冒犯老鼠的意思。”她立马补充。
章今悦在那头直接笑出了声。
林羡慢慢坐回椅子，看着玻璃杯子里的气泡不断上升，破裂。
“我的意思是……”她停住，努力组织一个不那么傲慢，却依然真实的表达。
“我可能太优秀了。能找到匹配的概率太低，向下兼容的过程，让人非常疲惫。”
章今悦说：“继续相呗，就是要遇到同频的。”
“我慕强，但好像又害怕强。”
“我可能是恐人。”
“对，我是i人。”
“我还颜控。”
对面：“打住。”
手机震动，收到文件。
“资料发你了。”
林羡挂掉电话，看着对面传来的资料，好像还是没有勇气打开，依旧是差一点，她还得建设一下心里，才能打开那个文件。
林羡拿起柠檬气泡水，抿了一口。酸，冷，清醒。
她低声说：“还是和机器打交道舒服。”
差不多是是时候了，林羡深吸一口气，点击下载，打开文件。
那一刻，她整个人像重新上线，坐在位置上她专注地分析起来。
差不多的时候，她主动打电话和母亲了结这件事。砚山庄园没有她要用的设备，得回自己的公寓。
电话里她先是说了相亲没成，又提到这几天不回去。母亲大致了解后，一小段的唠叨，她没有反驳，全然接受批评。
晚上六点，林羡回到了那套位于大学城附近的公寓。
这套房子是洪静怡在她十八岁生日时赠予的礼物，美其名曰方便读书，实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放权，默许她开始构建属于自己的领地与生活节奏。
林羡也确实善用了这份心意，学业繁忙或需要彻夜攻关时，她便住过来，免去了在宿舍扰人清梦的顾虑。
此刻，喧嚣落定，玄关感应灯亮起，柔和的光线漫过开阔的客厅。
意式极简风格的家具线条利落，深灰色磨砂质感的模块沙发占据一角，面墙的书柜里专业书籍和奖杯排列得一丝不苟。
所有物品都待在应有的位置，却也因此缺少了几分生活该有的温度。
身体顿感疲惫，有一种从内部被抽空的感觉。
林羡放下包，径直走向厨房中岛，拉开抽屉，里面整齐摆放着几个药盒。她熟练地取出两粒药片，就着冷水服下。
药是医生建议服用的，用于治疗她的心里疾病。这也并非一个正式的医学诊断，却真实地蚕食着她的精力。
持续的身心耗竭，对曾经热爱的事物产生疏离与怀疑，以及那份挥之不去的，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的虚无感。
吃完药，她望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巨大的空寂感再次漫上心头。她为了排解这种漫荡的时间，几乎是下意识的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登录界面，账号密码早已自动填好，只差她按下进入。
林羡转动着组座椅，要不还是拒绝算了，她再次打开了章今悦的聊天框，停在章今悦了发来的资料上，对手习惯、攻击风格、常用漏洞类型，一条条清晰明了。
她看得很认真，又什么都没有记住。
白天接了比赛的兴奋劲过去了，现在要面临的是**裸的现实，她还能不能开始？
林羡盯了很久，忽然伸手，把窗口最小化，打开终端，黑底白字。简单干净，没有任何多余信息。她随手输入一段最基础的测试代码，回车。
程序正常运行，没有错误。
她紧接着又打开一道简单的训练题，她刻意没有选高分题，鼠标点击，页面加载。
她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发抖。这才把注意力移回屏幕，请求数据被抓取下来。
她刻意将节奏放慢，解析、筛选、标记、找漏洞。随着逻辑一点点展开，虽然不够流畅，但每一步都能完成。
提交后，她盯着那行字符看了一会儿。呼吸是稳的，心跳也正常，没有失控。她慢慢向后靠，手指从键盘上移开。
林羡时而幻想着要是赢得了比赛，一切是不是又可以回到正轨，时而又幻想着推掉比赛，马上就可以解脱了。
那种压在胸口的阴影没有消失，但似乎被推开了一点点，系统没有彻底坏掉。
她重新看向屏幕，目光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就这样几个日日夜夜，林羡没有回家，和她们说了要忙学校的事，也就没有再打扰她。
林羡看着屏幕上的最后一道训练题停在完成状态，她没有再继续，关掉程序，合上电脑。把手机调成静音，平躺在床上，明天就是比赛了，她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
睡意终于是来了。
再睁眼时，比赛日到了。光线从窗帘缝隙里进来，林羡坐起身，洗漱换衣，把干净利落地电脑装进包里。
场馆内，林羡抵达时，章今悦已经在了。
“你不是今天有事吗？”林羡疑惑问。
“比完赛我再走，我副位。”
会场内上百台电脑同时运转，每个人都很专注，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