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效率很高，精美的菜肴很快被端上桌，摆盘雅致，香气诱人。这家餐厅是为数不多，三人公认味道不错的。
“你今天约我来，不会只是和我探讨相亲的事吧。”章今悦回到正题。
确实，这种事，一般要找也是找王昕语说。林羡执起水壶，气定神闲地为她斟满，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
“当然不是，”她语气轻快，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傲娇，“相亲而已，有什么值得苦恼的。”
她将倒满的柠檬水轻轻推到章今悦面前，然后用下巴点了下，示意刚上桌M9和牛。
“吃人嘴短，你要不先吃点菜？特意给你点的，你最爱吃的。”
章今悦切了快放嘴里，抬起双手同时示意自己已吃：“讲吧。”
林羡开门见山：“NIT，我想把社团会长转给你。”
“我不当。”对面立刻放下刀叉，拒绝得干脆。
当初章今悦入群纯粹是偶然，小组接了个案子，某平台用户数据大规模泄露，对方利用信息对女性进行敲诈。
NIT人手严重不足，林羡索性把她和几个信得过的朋友全拉进来应急。事后，大家就都留了下来，后来林羡就成了管理员。
“能和我旗鼓相当且有资格做我死对头的，只有你。”林羡星星眼看着她：“所以交给你，我最放心。”
“哪有人研究生最后一年还在社团的，人家大三就退社了，你交给王昕语。”
“那不是一直找不到有能力的人担任社长，王昕语是可以。但你忘了，这是你欠我的。”
大三那年国奖争夺，章今悦在分数上略逊于林羡，却在最后关头打起了NITG的主意。
她将小组的公益行动整理成“个人社会实践报告”，透露给媒体，借此加了额外分数，最终反超林羡拿到奖学金。
彼时群因报道一度暴露在公众视野，林羡忙于带领全员隐蔽转移，根本无暇与她计较。最后林羡这边事情解决了，就不了了之了。
林羡抽回思绪：“我把所有事都安排完。从此你的世界里，会少一个最有力的竞争对手，这不诱人吗？”
章今悦叹口气。对于当年的事，她估计也没想到林羡会以这种方式，为她的卑鄙的手段收尾。
“没有你这些年明里的较劲与鞭策，我走不到今天这样出色。”
“好，但我只帮你到找到下一任群主为止。”
“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林羡笑着回应：“你说。”
“下周三有场校赛，你替我参加，我可能有事参加不了。”
章今悦看林羡皱眉，补充说：“先别拒绝，你的情况我知道，但除了你没有人可以替了，最后给自己一次机会。”
林羡眼神渐渐沉了下来：“抱歉。”
章今悦就此打住，轻哼一声，脸色复杂：“也就你这种命里一帆风顺的人，才有余力搞这种行侠仗义的事。”
林羡闻言，唇角弯了一下，没接话。她了解章今悦，这话里的刺不过是习惯性的武装，内核里包裹的，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认可。
巧的是，章今悦这句带着锋芒的话，恰恰说中了林羡深植于心的信念。林羡素来觉得自己蒙受着生活的厚待，故而回馈社会于她而言，如同一种理所应当的循环。
晚饭至尾声，侍者收走餐盘，为她们换上了精致的甜品。
章今悦一抬眼，就看见她习惯性地将那张餐厅充值卡推了出去。当初林羡见大家都喜欢这里，直接往卡里充了不少钱，当作日后聚餐的基金，对于朋友她向来周到。
“退出我们之间的竞争，或者说退出这个由计算机构建的舞台。你搞清楚，不是我从中得到了什么好处，而是你，这将是你巨大的损失。”
章今悦尽管觉得过于唠叨了，还是继续冷言提醒。
“当年我真的诅咒过你，去谈个很烂的恋爱，影响你的成绩。”章今悦扯了扯嘴角，说着一个遥远而幼稚的笑话，“可我从来没想过，你要退出这场竞争。”
林羡的分甜品的手微微一颤，强压住自己内心的震惊：“这么理性的人，你还诅咒过我？”
“那不过是女生成长期，一点上不得台面的竞争心思罢了。”章今悦移开视线，随后又自然地帮她一起切分蛋糕。
“对了，你有没有听过之前很火的一个词，奥德赛时期......”
章今悦破口大骂：“奥你个头,你也要用这些标签来将就你虚无的二十来岁吗，这些宽慰得了你往后的岁月吗？”
“这些标签只会让你变得麻木，你和他们一样吗！”
林羡愣住，还从来没有见过章今悦情绪波动这么大：“你也挺傲气的。”
章今悦神情变得严肃：“不是我傲气，这本该是你的傲气。你现在就应该焦虑，迷茫，痛苦，然后重新上路。”
林羡敛起刚刚玩笑的态度，变得认真：“曾今我也是比你们更想找到自己。”
她二十岁时，在德国林羡以主力身份站上国际赛场。
决赛开始前几个小时，国内刚刚举行完洪氏集团的继承人交接仪式，洪屿正式接班。
原本应该是属于姐姐的重要日子，可媒体的关注却落在了远在德国的她身上。
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类似的标题：洪家真正的继承人应该是谁，天才妹妹与接班姐姐，如果是林羡接班会怎样。
比赛开始前一刻，她收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姐姐被记者围在中间，脸色苍白。
那些人不断追问，为什么继承人不是林羡，为什么选择姐姐，为什么能力更强的人不能接班，直到姐姐说出了放弃接班。
再后来，她只记得决赛最后半小时，屏幕上的代码开始模糊。队友在喊她，裁判在倒计时，而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章今悦不是不知道这件事情，林羡也知道她们都在悄然帮她淡化这件事对她的影响。
餐厅里，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谁也没再继续说话。
用餐接近尾声时，餐厅里忽然有人朝这边看了好几眼。
没过多久，一个女生小心翼翼走了过来打断了她们的谈话：“请问你是林羡吗？”
林羡动作微顿，还是礼貌点了下头。
女生眼睛一下亮了：“学姐，我之前听过你的讲座！我特别崇拜你，能不能一起合张照？”
周围人听到动静，都悄悄看了过来。林羡下意识攥紧了杯子，神色有一丝不自然。
她正想开口婉拒，旁边的章今悦忽然先一步站了起来：“抱歉啊。”
她挡在两人之间：“她最近身体不太舒服，不太方便拍照。”
女生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转而，章今悦又温和地说，“你的喜欢她收到了。”
女生有些遗憾，但还是很快离开了。等人走远，林羡才轻轻松了口气。
章今悦重新坐回位置：“怎么，你以前不是很乐意做这些事的吗，不辜负她们的喜爱。”
“人在走下坡路的时候，只想静悄悄的隐藏自己。”林羡面露迷惘。
“你确实，现在的眼神都没有以前犀利了，你真的想好了？”
“嗯。”
“那我祝你在路上遇到巨人，怪物，仙女，风暴后，早日抵达目的地。”
林羡没再应声，心里低低的说了句：“好。”
学校里大致是没什么事情了，林羡就又应当回到砚山庄园。
现在的她不忙学业，又不回去继承事业，无所事事，为了家庭的和睦，她只能应下相亲。
至上次相亲完，在她提出苛刻条件的基础上，又外加一条，不能是从小生活圈子里的。没想到现在真有这么一个人，那就去见见吧。
男方是周姨介绍的，据说不靠父母独自闯荡做出了市值过亿的公司。
林羡身着白色钉珠系带长裙走进餐厅，在餐厅氛围灯照射之下，裙子星星点点闪耀着光芒，优雅中又带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或许不是饭点，餐厅没有什么人，除了远处咖啡机蒸汽声，也没什么声响。
林羡扫视了一圈，很快锁定角落里的男人。
男人站起身，动作从容："你好，我是黄茂谦。"
“你好，我是林羡。”她礼貌回应。
入座时，对面已然帮她点好了咖啡。
黄茂谦率先打开话题：“听介绍人说，你还在读研究生，毕业打算做什么？”
“不好说，可能躺平。”林羡说完，突然意识到自己话可能太敷衍了，为了显得礼貌，她紧接着又补了一个微笑。
对面也立刻微笑着接话：“确实现在的工作很难，还好我创业的早，有自己的公司，不然现在这个经济形势......”
林羡静静听着对面给她递的台阶，没有打断。暗自打量着对方，首先最直观的就是黄茂谦的脸窄而尖，下巴过于收束，颧骨却微微外突。
社交场合上，形形色色的人林羡接触过不少，这个看着感觉磁场有点不对。
怎么回事，不能因为对方长得丑，就妄加定论，不要以貌取人。林羡心中暗自警告自己。
结果没想到对面接下来开始了一长串的自我输出，自我包装。
看着他滔滔不绝，林羡心想又来了一个装货。什么经济形式，多大的公司，能影响到什么。
相亲男还没说完，林羡率有些不耐烦，试探问：“你是想聊康波周期？那你仔细说说，我不太了解。”
黄茂谦手指细长干瘦，要么摩挲袖扣要么敲击桌面，看着林羡疑惑的神情，得意解释道。
“这个就是经济周期，几十年一个轮回。咱们处于第六轮里，像AI、绿色能源、生物科技......”
一知半解，像是某篇财经公众号的摘要。
林羡瞬间想到了以前和父母在社交场上遇到“熵增定律”的公子哥，同一套话术模板，同样是想装有些内涵，用几个宏观词汇制造深度，用模糊的概念维持体面。
她问:“请问你是做什么行业的？”
“金融”两人几乎异口同声。果然，和林羡预想的一样。
这样的开场，气氛迅速滑向一个令人费解的方向。
不过寥寥数语，林羡便从其言语的逻辑断层与空洞中，拼凑出一个真相。眼下那个听起来体面的工作，不过是父母用钱币堆砌出的空中楼阁。
那股熟悉的古龙水味飘过来，甜腻又辛辣，依旧带着皮革味，让她有些头晕。林羡怀疑柜台小哥是不是把这一款当作年轻成功人士标准配置，逢公子哥就推荐。
“你自己创下这么多市值，父母没有帮忙？”
林羡一方面还想从他身上找到优点，一反面又觉得不像是自己创业的。
“没有要冒犯的意思，你可以不用回答。”她说。
黄茂谦的眼睛微眯，眼白偏多，不知道在盘算什么，良久应答：“没有冒犯，父母都是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