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云彻坐上北发理事席位后,整个集团的风向只用了不到一个月便彻底变了。
项目该砍砍,人该换换。
他亲自核查了这几年来一直被拖着没完成的矿权整合工作,只要是账目对不上的项目,全部推倒重来。
会议上,原本最不看好他的几个人,也开始一个接一个改口。
司云彻坐在主位,面前是不断更新的季度报表。营收上涨,现金流回正,核心矿区的储量评估持续上调。
他翻过最后一页:“下一季度,把海外矿源再往前推。”
李明阳应声:“明白。”
曾经被竞争对手卡住的矿石出口渠道,很快重新打通。几个原本等着看北发笑话的合作方,反而主动递来了合同。
夜色静谧,李明阳拿着信件步入司云彻的别墅。
“司总,这是老司总当年留给你的信,”李明阳把东西递过去,“华董说你现在有了足够的筹码,是时候看清当年的真相了。”
李明阳离开,门被合上。
司云彻面色沉郁,手里的信件如同一道迟来的宣判。不敢置信,父亲当年还写了另一封信。
他眼底情绪剧烈翻涌,靠在书房的椅子上,缓缓抽出信纸。纸张很薄,却压着整段人生的重量。
司云彻:
展信安。
当你翻开这封私笺,世间已无我踪迹。
外界流言定会斥我散尽基业,避责离场,但世俗之论皆为表象,切不可信。
外界诟病的二十九亿债务并非绝境,而是我为保全根基刻意承接的代价。北发从未真正倾覆,我们苦心经营的核心底蕴,远比账面资产更为厚重。
数年沉浮,我始终被暗处势力层层掣肘。对方觊觎的是北发数十年积淀的行业根基与市场脉络。
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死路:要么拱手让出基业让北发沦为傀儡,要么任由几代人的心血连根倾覆。
我退无可退,选择落幕绝非怯懦,而是破局的唯一之法。唯有我揽下所有罪责与舆论锋芒,势力的围剿才会暂歇,为你和北发留存一线生机。
自此往后,父亲无法再伴你前行。你年方十八,是北发唯一的托付。商海诡谲,你需守住风骨,遇强不折。
我走之后,切记隐忍藏锋。先存己后立足,终有一日凭己之力破局翻盘。
此生父子缘尽于此,唯余万般期许。
父亲,司建业。
司云彻将那封真正的遗言,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原来那场自杀,不是失败,不是债务,不是畏罪,是有人逼他交出矿产控制权,是有人设计好一条路,只要他认罪,公司就能被保住。
司云彻的喉咙忽然发紧:“保住。”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记忆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
那一天,校园里,他刚结束一门课程的汇报,手机就响个不停。
国内的号码,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
他走到教学楼外的台阶上,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没有任何铺垫,直截了当地说:“你父亲出事了。”
那一瞬间,颅内轰鸣,他站在原地站到脚底发麻,才重新听清后面的话:“跳楼当场死亡。”
加州那天的阳光像一场幻境,叫人哭不出来。
他订了最近一班飞机。一路上几乎没合眼,机舱里光线昏暗,空乘的问话和提醒,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手机屏幕长亮,推送一条接一条蹦出来,标题如出一辙,冷得刺眼:
《知名企业家周启年因巨额债务跳楼自杀》
《百亿资金黑洞曝光,本人留信认责》
他在万米高空,看着那封公开信:企业经营失败,债务百亿,我愿承担一切责任。
当年那封信中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替他父亲定罪,他当时甚至没有怀疑,以为是父亲最后做的体面决定。
落地的时候,机场外全是媒体,闪光灯刺得人睁不开眼。所有人把话筒递到他面前,问他是否知情,问他是否继承债务,问他对畏罪自杀的看法。
他一句话都没说,耳边不断重复着那四个字,畏罪自杀。
后来,警方结案,性质明确,社会舆论也迅速平息,一切快得像是早就写好的结局。
直到今天,直到看到这封真正的密信,司云彻忽然苦笑了一下。原来你是被人逼死的。他手指收紧,纸张被攥出褶皱。
他全身顿然失去支撑,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那种迟到了多年的崩溃情绪,毫无预兆地反噬回来。
那时,他记得最后一次和父亲通话,是在出事前三天。对方语气很平静,只问他学业顺不顺利,说公司最近有点忙,让他安心待在国外。
原来一切不是没有暗示,他把所有求救,都藏进了这封没人知道的信里。
夜又深了几分,司云彻推开了父亲的书房。
这间书房,五年来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父亲留下的都还保持着当年的样子,空气里飘着陈年纸张与灰尘气味。
司云彻走到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将父亲当年留下的档案一份份调出来。
文件夹的创建日期永远停在了五年前:《北洲稀有金属战略开发项目企划案》。
他点开文件,第一页的项目背景赫然写着:西北洲山区发现储量达到战略级规模的大型铌钽共生矿床。
铌钽,极其稀缺的战略金属。铌能大幅提升航空航天合金的强度与耐高温性能,而钽则是半导体以及芯片制造的核心原料。
五年前矿床被发现后,北洲政府迅速推出了这项号称“未来十年核心工程”的战略计划,意在打造万吨级加工基地与新能源产业链。
当时,司建业掌控的北发矿业集团,与邱晓东旗下的西洲半导体集团,共同成为了该项目的核心承建方。
鼠标向下滑动,落在一行被标记为绝密的技术附页上。
除了铌钽矿,北发集团当时还掌握着一项全球稀缺的钪提纯技术,能够制造比传统铝合金轻30%的超轻航空材料。
他紧紧盯着那两家公司的名字,父亲遗书里的话再次在耳边回响:“他们要的不是钱,而是北发这些年的行业技术壁垒。”
西洲半导体,邱晓东。
当年的针锋相对,事发前突如其来的冰释前嫌,以及随后父亲的“溃败自杀”……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隐隐串联在一起。
司云彻眼底泛起血丝,周身散发着化不开的寒意。这场看似光鲜的战略合作背后,果然是有企图鲸吞北发。
他靠在椅子上,缓缓闭上眼,将屏幕上的文件彻底关掉。他掏出手机,拔通号码。
电话接通,助理恭敬声音传来:“司总。”
“帮我约邱晓东,用北发的名义。”
“我今晚就去办。安排在什么时间?”
“越快越好。”
电话挂断,司云彻的眼眶忽然红了,他低着头,手掌盖住眼睛,呼吸开始变得紊乱。肩膀剧烈地起伏,声音被手掌闷住,断断续续地泄出来。
五年前父亲纵身一跃的决绝,信纸上那一句句字字见血,在这一刻化作蚀骨的痛楚。
就在这时,“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
司云彻没有回应,门外安静了会儿,然后,就听到她的声音:“司云彻。”
秋分夜的凉意,比往日更沉。
林羡家的车停在司家别墅门前,司机下车开门,低声道别。
她按下门铃后,久久没有回应。风声穿过银杏树梢,簌簌作响。早衰的叶子打着旋儿,不情愿地在她面前,落下一片枯黄脆意。
她又轻喊了一声,别墅的门便从里面被推开了。
司云彻就站在门廊的光晕里,望过去,心头竟泛起一丝陌生的恍惚。
他穿着深灰色的开衫,身形挺拔,廊下的光线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略显紧抿的唇线。
那双眼睛,似乎比前几日更加深邃。
整个人的气质带着距离感,一阵风恰巧卷过,掠起林羡额前的一缕发丝,也吹动了他开衫的衣角。他身后是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的大宅,更衬得他站在门前的影子有几分孤单。
“外面凉,进来吧。” 他的声音低哑和这秋夜的温度相仿,似乎也陷入了这凛冽萧瑟气态之中。
他侧身让出通道,她点了点头,攥紧了手中的手袋,迈步向他走去。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秋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与他擦肩而过,踏入那片温暖的室内光晕时,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香草根的清冷气息。
上次生病的时候他来照顾,她就在迪拜回来之后,回赠了一瓶特调香水。
终于不再是一股皮革味。
“抱歉,我这么晚过来。我要先和伯母打一声招呼吗?”她试探性问道。
“不用,”他回应:“她很早之前就搬到里东庄园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扇门也在他身后合上。
“这样啊。”她轻声应道,站在门内有些局促。
原本预备好面对长辈的社交辞令此刻全然没了用武之地。林羡站在玄关柔软的地毯上,指尖不自觉地蜷缩。
“要喝点什么吗?”他转身走向客厅。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跟了一步,才发觉高跟鞋的细跟微微陷在地毯里,步伐有些滞涩。
“冰水就好,谢谢。”
他走向厨房,从橱柜取出玻璃杯倒水。
趁这间隙,她飞快地打量了一眼这个巨大的客厅,冷灰色的主调,线条利落的家具。
大师设计都是这样吗,简洁,利落,没有温度,无形中加剧了林羡的不自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