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只是一个警告。”
邮件里空空荡荡单独这一句,没有任何的落款信息。
“啊——”
经过早上的惊吓,林羡变得格外的敏感。尖锐的喊叫穿过办公室的冷清,伴随着她的手不自觉的颤抖,手机也“哐当”一声滑落至地面。
林祥锡闻声看了过来。
“没事没事,就是早上的offer被拒了。”林羡看出父亲生意上也挺忧愁的,不想让他担心。
“羡羡?”林祥锡正欲起身走向林羡,她立刻摆手示意他坐下。
“没事没事,你忙你的。”她捡起手机,郑重强调。
屋外秘书轻敲房门打断了她着急忙慌的掩盖,端着一个素雅的白瓷盘走了进来。盘子里是精心陈列着初秋的物候。
林羡起身走过去接过果盘,匆匆忙忙回到那张老板椅,试图用刚刚一系列的动作掩盖遗留下的惊吓。
“吃点东西,解解燥。” 林祥锡言简意赅地说,目光在她的脸上短暂停留。
解解燥,听起来是说秋天的天气,却又仿佛一语双关,直指她此刻未曾言明的惊魂未定。
“嗯”林羡盘身坐在椅子上,拿起一个瓷盘边缘的水果叉,迅速将一块梨肉送入口中,脑子回闪刚刚的消息。
警告,警告?
她顺着关键词快速回忆起来,想到了王昕语智能家具被入侵的事情。难道今天的事情是故意的,她早已被盯上了?
早上的人会不会是佘阿南,他摸到了她的地址了?
所以家里的智能安防系统也被入侵,入侵者不仅控制了镜子里的摄像头,还在后台盗取她的个人数据,并且定位到了她居住的位置。
那这样的话就合理了,镜子不是双面镜,是那个人入侵了智能家居系统,而不是在躲镜子后面。
那警告是什么意思呢,不要再管王昕语的事?
林羡迅速下载Discold软件,打开了NIT的聊天小组。看着一条一条的信息和往常一样往上弹,无任何异常。
她立马给王乐妍发去消息:“你没事吧。”
“什么事?”
“你最近尽量找人一块呆着。”
对面迟迟发来一句:“好,你注意安全。”
那边,父亲翻阅文件的声音停了下来,林羡的脊背瞬间绷直。拇指以快得几乎产生残影的速度锁屏,随即拿起旁边果盘里的一瓣蜜柚,送入口中,用清甜的滋味强行压下喉间的干涩。
林羡扮演了平静。
“什么事,爸。”
“我看你那么严肃,真的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对了爸,我打算找工作了,你怎么看。”林羡扯开话题。
“我一向支持你的决定,你一直是我们家的骄傲,你考到清大,拿国际大奖,爸爸都不知道向朋友吹了多少牛。”
“所以……你相亲我也只会给到你建议。”
“可是,妈妈好像很坚定这件事。”
“你妈妈挑的人是不错,她大概也觉得很合适。”
有股难以压抑的情绪在林羡心中升起,就是太早了,她也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我知道站在我对立面的不是你们,是我不甘妥协于平庸。”
“不愧是我的女儿,但你嫁人后依旧可以去做你想做的,甚至更有底气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像现在我们托举你一样。”
真的是这样吗?林羡说不清心中那股乱线被何事困住。
向世俗的妥协,沦入他人的活法,工作结婚生子,和别人的步调一样,到时候一样的普通,就没有人跳出来指责你的不甘。
“更或许只有一场世俗意义的自我成功,才是这场矛盾的化解点。”
这句话,袒露出了林羡内心的想法,是说给父亲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或许解决所有个人痛苦和他人矛盾,只有个人的进步。
“叮”手机的提示音,再次响起,她几乎是神经质地迅速摁熄了屏幕。
“对了,等会午饭我不吃,”她为自己找了个合理的理由,“我实在是太累了,我去房间休息会。”
“好。”
双方都没有过多的解释和追问。
房门关上,林羡拉上窗帘,随之倒在床上。她看着天花板,深吸一口气,依旧是那股隐隐约约的老惠安沉香味,这味道她从小闻到大,瞬间带给她舒心的安全之感。
然而,安全并未带来安宁。那部手机攥在手里,仿佛重若千钧。
算了,她什么也不想管了。她侧身把它扔在床头柜上,转而闭眼。紧绷的神经此刻终于断裂,虚脱感瞬间袭来。
林羡原本只是想闭上眼睛,暂时逃离那令人窒息的压力。但极度疲惫的身体背叛了意志,沉重的眼皮一旦合上,便再也无力睁开。
室内喧嚣被完全隔绝,林羡呼吸逐渐平稳。
睡眠并不算安稳,纤长的睫毛偶尔会颤动,梦中依旧在奔跑和躲藏。
“羡羡,醒了没有。”门外母亲的声音将林羡从梦境中抽离出来。
不知睡了多久,林羡醒来时,意识先于身体苏醒,疲惫渗透在全身。
那场短暂的睡眠并未带来焕新,反而像揭开了最后一层伪装,让林羡不得不直面内心那片被恐惧侵蚀后的废墟。
应激症状无声地显现,她的指尖在不自觉地轻颤,对任何突如其来的细微声响,哪怕是空调出风的嗡鸣,都会产生一瞬间的心悸。
脑海中,面那个男人的身影,与短信里冰冷的文字交织闪回,循环播放。
她坐起身,环抱着双膝,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脆弱。她拿起那只手机,没敢看任何信息,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
终于,她还是鼓起勇气再次打开手机,还是要将事情知会王乐妍一声。
她颤颤巍巍发出消息:“今天我收到了一条威胁短信,可能和你姐姐相关。”
对面迅速回复:“我没有收到,对面发什么了?”
“什么都没提到。”
“羡羡。”门外的声音再次传来。
“嗯,妈,我醒了,马上来。”
晚上,林羡和家人一块去到了餐厅吃饭,洪屿由于前两天请假太多,事情堆了好多,在单位一直处理。
餐厅里光线昏暖,窗外江景被对岸的灯光染成一片流动的碎金。林羡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吃了一半的香煎鹅肝。
“羡羡,妈妈白天做的有些不对,你可以和我们说说你的想法。”
洪静怡率先打破她们之间的沉默,林祥锡坐在对面,刚用完他的前菜,正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嘴角。
林羡放下刀叉,垂下眼。
“先说镜子里那个事情吧,家里的智能安防系统被入侵,镜子里确实有人,不是在镜子的后边。”
她惶恐:“那个家也不太安全,我不会回去住了,再帮我找个住处。”
“吃完这顿饭,我再和武警官聊一下。”
林祥锡晃动酒杯,沉默了一会后开口:“羡羡,你回来住是最好的,之前你一直在外读书,与我们接触也少了。”
“我和你们生活作息不一样,还是再给我安排一个住所吧。”
没有解决个人矛盾,家庭矛盾只会一直浮于表面。
“我不可能再放心你一个人住,你只能回来住。”洪静仪抬起眼,目光在她和林祥锡之间轻轻一转。
林祥锡妥协:“孩子也算独立,要不这样,我们给她多派点保镖再身边。”
“我不同意,只能回来住。”洪静仪姿态优雅地舀着马赛鱼汤,真丝披肩滑落,全然不顾他们二人的看法。
“独立了,也不听我们的了,你看看她上次还学会和我们顶嘴了。”
林羡没再出声。人们在餐桌上毁掉的热情往往比慢慢人生路上的还要多。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女人含着笑意的声音:“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三人同时抬头,华岚走了过来。
“我就说好像是听到了你们的声音,过来看看,果然是你们。”她穿着一身职业套装,手里拎着包,看上去是从正式场合过来的。
“好巧,你也在这。”洪静仪也马上挂上笑容,起身迎接。
“没想到小羡也在。”她笑容亲切回应,服务员抽开座椅,华岚落座。
林羡也站了起来:“阿姨。”
“坐,都坐。”华岚摆摆手,服务员连忙替她添了一副餐具。
洪静仪看了她一眼,淡淡笑道:“你今天在这忙什么呢?”
“就是一点工作上的事。”
“我刚刚听到小羡是不是不太愿意回家住?”华岚说着,故意看向洪静仪,“你也真是,还和小孩闹脾气。”
洪静仪皱眉:“她就是太任性了。”
华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轻描淡写说道:“既然她不想回来住,那也简单,直接搬去云彻那里住不就行了。”
“住司云彻那里?”洪静仪疑惑问道。
“是啊。”华岚笑眯眯地说,“他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别墅,平时连个人气都没有。小羡现在也没地方住,过去不是正好。”
林祥锡显然不太赞同:“这恐怕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华岚看向他,神情十分自然。
“他们两个不是相处得挺好吗?”她笑得更加意味深长,“而且,不是在谈恋爱吗?”
什么时候谈的?林羡一脸茫然。她下意识想反驳,余光却正好看见华岚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仔细想来,司云彻那里确实是个好去处。
之前相亲的事情也没解决,总会循环往复来到身边。现在既然现在证明不了自己的能力,联姻又是必选项,那不如找个熟人,先装一装应付过去。
“我……” 林羡打算再次开口,侍应生恰好在此时上前,端着那道精致的鞑靼牛肉走来时,短暂的间隔,让她鼓起的勇气迅速消散。
但要怎么开口聊,之前还是全力抵抗,现在说如同妥协一般,实在有些难开口。
牛肉被盛在冰镇过的琉璃盏中,生牛肉末色泽鲜红,与刺山柑、洋葱碎、香草末交织,顶端一枚橙黄色的生蛋黄如同小小的落日。
服务生熟练地用刀叉划破蛋黄,金黄色的蛋液缓缓流淌而下,与牛肉充分拌匀,肉糜都裹上了湿润亮泽的光。
洪静仪轻声对她说:“这是给你点的,你最喜欢的。”
这道曾经最期待的菜品,胃里却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滞涩。生牛肉与蛋液混合后的腥气,在餐厅芬芳的空气里,对她而言显得过于直白和浓烈。
“谢谢妈。”
服务生做完一切退开,刀叉握在手中,冰凉沉重。她看着那团鲜红的肉糜,迟疑了片刻,最终只是将叉子轻轻放下,转向了手边那盅松露野菌炖菜。
母亲的目光在她那盘几乎未动的鞑靼牛肉之间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些许了然的黯淡,但习惯性得没有去戳破,维持体面。
林羡艰难开口:“对。”
她紧接着面不改色地补充:“我们确实在谈恋爱。”
林祥锡深情严肃看着她,洪静仪也盯着她,只有华岚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华岚说:“你看,我就说吧。”
“不合适。”洪静仪意外拒绝了。
“小孩都忙,多培养培养感情,没什么不合适的。”
洪静仪看向林羡,给了个眼神,算是询问。
“我去司家住。”林羡点头,现在她急需给自己一点时间和空间。
洪静仪犹豫之下答应:“好,那就去司云彻家借住。”
林祥锡微微颔首:“其他事,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会替你处理好的。”
室内漂浮着黄油味让人感到滞闷,林羡低下头,用叉子轻轻戳着餐盘边的无花果,甜腻的果肉被挤压出来。
他们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完美光鲜的壳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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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鞑靼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