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君臣

鎏金的火焰腾天而起,在如墨的苍穹中缓缓绽开,是一朵异常圆满绚烂的烟花。

四周是载歌载舞的欢闹声,周浔却觉得周遭的欢声笑语似乎与自己隔着些什么,看不清也听不清。

唯有回首刹那,阴森可怖的鬼面偏离的半寸间,一张狡黠明朗的面容闯进了眼帘。

对了,此处似乎是珲都,那个嘴欠手贱的人一时兴起闯进了跳大神的神棍之中,闲来顺手撩拨了呆愣的少年……

到处聊闲撩拨……

周浔想,所以那张脸也顺便长成了蛊惑人心的模样吗?偏偏还生了双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

与那双眼睛对视的刹那间,那双眼睛相比平常又朦胧了几分,狡黠的光影里倒映着的竟是周浔自己的模样。

周浔心神俱震,鬼迷心窍般,无比虔诚地上前吻上了那双眼睛。

……

“哎哎哎……干什么呢?做春梦呢?”

周浔猛然睁开双眼,赵执彦的一张小白脸近在咫尺。

像被马蜂蛰了一下,周浔猛地跳了起来,又被身旁的矮几绊倒,重新摔了个七荤八素,倒回了毛毡里。

“周兄看来做了个好梦,说说看梦见了什么好东西?”

赵执彦一边收拾着药箱,一边揶揄道。

原本不过寻常玩笑,哪知周浔面上几番红白交错,眼看宿醉未醒又要躺尸。

赵执彦:“……”

堂堂梁国大将军,竟会傻成这副模样。

“酒醉伤身误事,还望周将军年纪轻轻不要染上恶习为好。”

赵执彦放下了捉弄的心思,换了副一本正经的口气。

“多谢赵将军提醒……赵将军平日里也是这般提醒北疆王的吗?”

周浔从沉梦中惊醒,一时未能分辨现世与梦境的界限,顺口应了礼数,后半句脱口而出半晌,才恍然想起,自己逾矩了。

果不其然,赵执彦神色复杂地瞥了他一眼道:

“这世上若是真有能醉倒她的酒便好了。”

随后,赵执彦不再多言,交代了周浔几句闲话,便拾掇着药箱准备走出帐门。

世上没有能醉倒北疆王的酒?

这人是有多海量?

周浔心道。

在赵执彦即将离开前,周浔再一次叫住了他。

“恕周某冒犯,多问赵将军一句,北疆王如今身在何处?”

赵执彦脚步顿了顿,随即头也不回继续离开。

“周将军僭越了。沉鸢城破消息不出三日便会传遍九州,周将军该先考虑的是自己的处境。”

帐外已有天光,帐门落下的瞬间,天光一闪而逝,帐内重归昏暗。

周浔醉酒后,有一段时间是清醒着的,只是身体不受控制挪动不了半寸,眼皮千钧之重,只能任由神智浑浑噩噩飘荡在黑暗中。

萧忌与赵执彦的密谈多多少少被他无意听到了些许。

多年君臣相互扶持,多年主副将相互配合,三言两语间的,是无可替代的信任。

他们原来少年时便相识了……

周浔突然有些羡慕赵执彦,不明所以间,心绪低落了下去。

然而,一只鸟毫不在意他此刻的心绪不佳,扑棱着从帐顶气孔处闯了进来。

周浔强打起精神解开了信鸽腿环上的密信——

远在溧城府邸的管事飞鸽传书,言明“速归”。

护送梁王归国后,周浔借由伤病闭门不出,甘惑为暂揽人心便允了他,才有了他此番孤身入盛之行。

如今沉鸢覆灭,此等大事绝无可能烂在荒山野岭之中,而作为此番行动主使之一,身为名震九州的梁国大将军,也绝无可能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想必,梁国朝堂之上,多多少少已吹起了他人在沉鸢的风声。

若是快马加鞭赶回,说不定还有周旋转圜的余地。

周浔将密信攥在了手心中。

此番又要不告而别了。

周浔无奈地走出了营帐。

已是天光大亮的时辰,而山间多密云,天光便一缕缕穿透了云层,落在了皑皑白雪上。

白芒芒的山间,只有一顶简易的营帐。

有些荒凉。

周浔忽然猛地想起——

那些安静得没有人气的十六骑哪里去了?

营帐边的篝火、脚印均被刻意清理,仿佛空茫茫的山间从未有人来过。

赵执彦一转眼的功夫又去了哪里?

萧忌她又在哪里?

一阵不详的心悸涌上了周浔心头。

而此时此刻山下沉鸢废墟上却隐约传来了人声。

歆军尚且驻扎于此处。

他解开树下前一晚留下的马匹,足下滞涩一瞬便翻身上马,朝另一边的沉鸢故城飞奔而去。

沉鸢城门废墟上,搭起了简陋的木棚,沉鸢故城流民在军士指挥下,前来领粮。

“君上,咱们的粮草竟这般分出去了!”

押送粮草前来的歆国上将军石翀,看着眼前一幕,怒火中烧。

“赵丞相言,为收服人心,应当如此。”

姜琰盯着不远处为争一口饭食大打出手的几人,眉头渐渐皱起。

“这些沉鸢逆贼的人心算什么!君上不管大歆将士是否裹腹,偏生去听弄臣谗言,这是要置我军将士于何地!”

石翀上前一步质问道。

尚不等姜琰施威,一匹马便横冲直撞地略过二人身侧。

那人猛然勒马,骏马腾飞的双蹄落地瞬间,传来那人的呵问:

“敢问此处究竟发生了何事?”

周浔一扫周围,沉鸢流民从四面八方聚集于故城废墟上,一时竟无法分辨来龙去脉。

石翀看清此人面孔的一瞬,当即想起大闹朝渊台那日的景象,瞬间怒不可遏,拔剑便要砍。

“退下!”

姜琰身形未动,只厉声呵斥一句,便止住了石翀的动作。

石翀欲言又止,忿然退向一侧。

“周将军看不见吗?沉鸢城破,数万百姓成了流民,盛都弃了他们,如今只有孤能给他们一口饭食。”

姜琰打量了一眼周浔,前几日尚且端着一副大将军的稳妥,现在竟又恢复了当初中道关前螳臂当车的少年气。

只是这一次,相比于那时纯澈的少年意气,似乎多了些焦躁的凌厉。

“还望歆王殿下明言,周某已非无知稚子,沉鸢流民为何此时会出现在故土之上?当中没有歆王殿下的谋划吗?”

失分寸了。

姜琰缓缓握住了“风燧”的剑柄,冷冷道:

“当初孤曾好言相劝周将军归顺,周将军一心拒绝,孤当初只当是周将军忠义,如今看来,原只是不识大体之人,若无孤的兵马,周将军还是周将军吗?莫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周浔猛然僵立原地,惊觉自己“放肆”了。多日来,在某人不遗余力的插科打诨下,他竟忘了君臣之别,尽管占着山头的王尚未登顶九州至尊。

一直以来作为梁国“凶器”活着的原则为何会忘记?

“周将军要刨根究底,何不亲自去沉鸢将军府走一趟?”

一旁的石翀打破了沉寂。

周浔侧目看了他一眼,一言未发,猛然一夹马腹离去。

看向周浔绝尘而去的背影,石翀嘴角升起一抹轻蔑的笑容。

然而,主君阴沉的神色迎面而来,石翀的嘴角僵在了原地。

“石将军,你我多年君臣,有些话不该明说。”

姜琰离去多时,石翀仍留在原地。

有些话不该明说?他喃喃重复道。

当时执手,君臣同心仿佛是一场梦。

朝承恩,暮赐死,才是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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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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