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恨意

时隔月余,周浔再一次见到了赵承瑾。

那时在遂州,他一个无法证明自己身份的败军之将,拦住了歆国丞相的车骑。时至今日,周浔仍无法确信那日的赵承瑾为何会信了他的话,甚至将他带上了朝渊台。

又刮起了寒风。风起云涌间,乌云掩蔽了不多的天光。

天愈发阴沉,却迟迟没有雪意。如决战前所料,那场春回大地前的最后一场雪落了,此后便再无雪。

赵承瑾便站在一片呼啸的风声中,手执一把红伞,形同鬼魅。

周浔见到她的第一印象便是,此人太“假”。

无论是朝堂上的端正官袍,还是眼前的一袭书生长袍,端着的只是一个形象罢了,与她赵承瑾没有半分关系。

兴许是年纪相仿的缘故,周浔轻而易举便嗅到了属于同类的气息——披着不同的衣甲掩盖着不属于这份年纪的心。

“在下等你许久了,周将军。”

赵承瑾一抬伞,露出了眉目弯弯的面容。

“萧忌在哪里?”

周浔没有废话,翻身下马,一步步朝她走去。

赵承瑾略一挑眉,道:

“周将军与北疆王的关系何时变得这么好?当初朝渊台上一副背主受辱模样,倒是恍如隔世。”

“周某未曾背主,是非如何任由评说。但,此前有约在先,周某以调兵遣将之能协助攻破盛都,只为暂缓九州战祸。如今歆国已占先机,尚未完成除盛大业,便借刀杀人,是想成为第二个暴盛吗?”

周浔难得面容冷峻,手背渐渐暴起青筋。

赵承瑾微微眯起了眼睛,不动声色打量一番,冷笑一声道:

“萧忌曾说周将军心性……耿直,如今看来,那人倒是插根尾巴便是猴,眼神好得很。”

不待周浔从怔愣中回过神,赵承瑾又道:

“当今九州,王侯将相皆以问鼎九州为正统,盛都覆灭之际便是纷乱再起之时,依周将军的意思,是想让各路人马各回各家安分守己,还是想等着周将军自己回归梁国重振兵马,一举灭了歆王和北疆王啊?”

话里是清清楚楚的嘲讽,却也是事实,短暂联盟不过各有所图。

梁国与西盛成盟,而他却背弃主君意志私自入盛,早已打破了九州岌岌可危的天平。

攻盛之战难道没有他自己的私心吗?

当然有。

当年赤面攻入溧城时,盛二世以平民百姓的血肉之躯为盾,才有了往后数年的偷安。

而那些平民之中便有周浔的双亲。

周浔仍清晰地记得年幼的自己无能为力的模样,连仇恨都显得懦弱可笑。如今,他已拥有了执掌兵马杀伐之力,复仇的机会近在眼前,他如何能不动声色?

哪怕今时之选择,今后引发祸端,其中一份因果属于他周浔。

“萧忌在哪里?”

周浔良久静默,抬眸瞬间只是厉声问出相同问题。天高地迥,人心难测,只是此时此刻这一切皆与他没有分毫关系。

赵承瑾缓缓摇了摇头,似是可惜,语气难掩失望:

“将军眼里只能看见一人吗?”

她将头顶的伞缓缓移开,向身侧退后数步,轻轻一笑道:

“她就在这里啊……”

雪晶上沾染的猩红显现,红伞撤去的一瞬间,方才看见无瑕白雪中看不清人形的泥泞血肉,无数脚印纷至沓来。

周浔猛然睁大了双眼。

眼前仿佛浮现一人影,那个旁人眼里总能顶天立地的人,挣扎着却无力地倒在了彻骨的冰寒之中,无数鬼影一拥而上,分食那人的血肉。

怎么会?

前日里还嘴欠调戏过自己的人,怎么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死在这种地方?

“怎么了?不相信吗?周将军这样的人还看不惯生死吗?”

赵承瑾嗤笑一声。

“执兵戈者,终有一日会被兵戈所指,不过为君为将之道。北疆王踏过沉鸢城中的尸骨,哪一个不是旁人的至亲至爱之人?难道——只有萧忌是你周浔的‘至亲至爱’之人吗?”

风呼啸着卷起将军旧邸的积雪,残破的瓦片坠进了雪堆中,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

荒凉寂静的废墟上突兀地响起低低的笑声,顺着呼啸的狂风变了调,竟有几分阴森之感。

赵承瑾微微皱起了眉,狂风吹散了少年的发带,满头乱发便在风中纷飞乱舞,掩住了大半面容。

几步之外,少年猛然抬起了头,利剑出鞘声划破长空,一双猩红的眼睛惊心动魄。

“我要杀了你!”

利剑划过脚下的积雪,将它们重新天女散花般扬起,少年飞身旋转,身形似鬼魅般瞬移至赵承瑾眼前,利剑当空刺下!

赵承瑾猛然正色,血影伞收束,堪堪接过了周浔的一剑,后知后觉心惊。

竟然这么大的反应。

伞骨触上剑刃的一瞬,金石嗡鸣。对上周浔脸上罕见的狠厉表情,赵承瑾重新舒展开笑意,似是新奇。

“世人传言周将军温润如玉,竟也会有这般表情?北疆王是你的什么人?你又是北疆王的什么人?”

周浔不言,抽剑离去便从一刁钻处再次来势汹汹,直指赵承瑾心口要害。

赵承瑾冷笑一声,血影伞中机扩声猛然响起,收束成一道的伞重新绽开,抵开了剑的来势,伞檐处张牙舞爪地伸出无数薄如蝉翼的利刃,随着伞身飞旋,以势不可挡之势破开猎猎风声一往无前。

赵承瑾多年习武,武艺虽非用于战场厮杀,气力差了些许,但借助机关巧力,身形神鬼莫测,九州四海倒也难逢敌手。

然而,那少年竟从血影伞的攻势处猛然一跃而起,吹毛断发的伞檐利刃分瞬间便在他的身上留下无数细丝般的伤口,渗出的几点血迹滞留在了半空中,唯有那把剑不依不饶地越过了伞当空劈下。

“甲子”漂浮于海上时,吃食有限,唯有鱼虾可放开了生吃。长此以往,五脏庙便叫嚣着揭竿起义。赵承瑾时常卸下伞檐上的蝉翼刀,手指翻飞间,便练就了片鱼脍的本事,片片三毫厚度,蒙于眼前尚可视物。

眼见自乱身法,被自己当成鱼脍片了的少年,赵承瑾摇头道:

“周将军,你这副疯样可曾有旁人见过?若不曾,在下倒是荣幸之至。”

话音未落,血影伞被猛然掷向空中,赵承瑾足尖轻点伞面,如同生翼般腾飞而起!

一把玉白无纹的折扇应声展开,如游蛇般避开剑刃锋芒,鬼影一般逼近周浔后心,猛然收束击下!

周浔只觉仿佛遭遇巨石重击,脚下力道被压制,电光火石之间,滞留在半空的身形朝下坠去。

摔落在地的一瞬间,身上无数细丝般的伤口蓦然炸开,血流如注。

周浔猛地呛咳出一口血。

而与此同时,赵承瑾悠然落地,慢条斯理地重新执起血影伞,一步步走向周浔。

“当真是一张好看的脸。”

赵承瑾用折扇缓缓挑起周浔下巴,似是在欣赏他动弹不得的倔强模样。

血呛住了周浔的咽喉,含混的话音在赤色的双目下显得狼狈至极。

赵承瑾眯起了双眼,嗤笑道:

“若是没有见色起意,周浔,你今生今世会这么愤怒吗?会这么恨吗?”

“闭……嘴。”

“还是会当梁王的狗,一生一世行尸走肉?”

“闭……”

“这恨意究竟是恨我杀了她?还是恨你自己?不敢承认自己背弃了梁王,是个首鼠两端的小人?”

赵承瑾毫不留情道。

“杀……”

周浔心神俱震,忍着钻心剜骨的疼痛,拽过落在身侧的剑,任由削铁如泥的折扇划破颈侧,突然发难直指赵承瑾要害。

赵承瑾没料到周浔会不要命到这种程度,正欲将折扇折返而来时,一声金石相交的嗡鸣抢先一步。

周浔蓦然睁大了双眼,杀意尽褪。

“闹够了没有。”

那人鲜少显现威压,冷声道。

“北疆王竟也沉不住气,真难得。”

一副狡黠如狐的笑容重新出现在赵承瑾面上,折扇收束,执伞而立,赵承瑾气定神闲地望向心口外方寸处隔断利刃的剑鞘。

“你……还活着……”

周浔颓然丢下手中剑,喃喃道。

萧忌面色苍白,异常冷峻,听到周浔的话微微偏过头,不耐烦的神色一闪而过。

“你来这里做什么?”

周浔一瞬间僵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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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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