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天仍旧阴沉。
沉鸢将军府旧址处,萧忌如约而至。
一场雪崩将整座边关小城埋葬于白雪之下。除了重现天日的几座脊兽,依照它们依稀还能辨认落雪下原先是何处,便只剩下青黑僵硬的无名尸首勾勒着故城的轮廓。
将军府离太守府邸不远,断垣残壁处的痕迹却昭显着此处久无人烟。
便是在此废墟上,萧忌见到了孤身一人的赵承瑾。
赵承瑾换回了遂州初见时的书生装扮,却未刻意修饰女相面容,茕茕独立于寒风中,不知时节地轻摇着那把玉白无纹的折扇,面上挂着熟悉的笑意。
萧忌于百步之外勒马,一挥手,将身后的十六骑黑甲留在了原地,自己则跳下马来前去赴会。
“孤身一人游走于各国兵甲之间,真是一如既往的胆大妄为。别来无恙,赵丞相……或是赵舶主?”
十六骑归位,萧忌却未着战甲,依旧穿着那身黑衣,一副江湖客的模样。打眼一扫赵承瑾的讲究,一副装模作样的做派,萧忌不置可否。
“珲都一别数日,我在北疆王眼中又成了不可信之徒,那时情谊倒是错付了。”
赵承瑾将手中折扇一拢,笑着打趣道。
萧忌一怔,此人成了精了,自己插科打诨的手段被学了去,如今倒是越发炉火纯青了。
“赵舶主此番邀本王前来,不会是要在此处喝西北风吧?若是要喝西北风,叫上血气上头的歆王不是更好些?”
赵承瑾面色不改,似乎未听出萧忌言语中的挑衅,轻笑道:
“九殇关那回,北疆王便以歆王作盾,坐收渔翁之利,如今还要故技重施,心安理得地隐身于歆国兵甲之后吗?身为一方主君,隐身人后,又要如何服众君临天下呢?”
萧忌神色微凛,“甲子”号的主人终究选择站在了歆王姜琰身后,此番来意显现冰山一角,已是不善。
赵承瑾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萧忌面上轻微的神色变化,笑容愈发人畜无害,接着道:
“来时路上,北疆王可有闲心数过脚下踩过的无名尸骨?”
风吹散了部分积雪,露出了阵亡的守城兵士的尸骨。
为了主君称霸九州的野心,穿上不同的衣甲,你死我活。
“原是为歆王谋个声名。”
萧忌嘲笑道。
“歆王手刃三万降卒,赵舶主费尽心思也要为其洗刷‘屠夫’之名,便是要告诉天下百姓,天下乌鸦一般黑么?于你而言,争战中的人命算是达成目的的手段么?”
“北疆王倒是冠冕堂皇,这难道不也是你达成目的的手段么?”
“敢问这世上有无瑕的功业么?”
“无名之人就该为你的功业去死?”
“若你能还天下太平,倒是告诉我如何不让一丝血肉白费?”
“我当然不能。”
赵承瑾理直气壮地结束了争论,一把重新展开了折扇。
“世人只知‘甲子’富甲天下,神鬼莫测,可又有谁真正知晓‘甲子’究竟为何物?”
萧忌沉默,冷冷地盯着折扇展开下那张敛去笑容的脸。
“是人。是千千万万无数的人。苍生黎庶或睡或醒,却偏偏‘活着’一脉同生。‘甲子’秉承上古圣人‘众生同舟’之志,若人间经脉无道,‘甲子’之责便是重铸经脉,使苍生‘皆可生’。”
“真是傲慢,好一番大言不惭。”
萧忌冷冷道。
“以凡人之躯身为‘甲子’之主,当真没有半点私心?姜琰后宫充盈,赵舶主却舍弃‘甲子’之位上赶着投怀送抱,不觉得犯贱么?”
赵承瑾握着折扇的手猛然收紧,良久方才敛去神色中的怒意,重新笑道:
“北疆王若只有逞口舌之快的能耐,倒是令在下失望了。在下一介江湖行商,孤陋寡闻,却也频繁从旁人口中得知北疆王‘受国之垢’的王者气概,若北疆王真如自己口中所言担得起‘为万万人’,便去听听,这万千无名的声音如何?”
狂风呼啸,赵承瑾的背后,不远处的雪面上逐渐显现出无数人影。但是,落在积雪上的脚步声却太过轻微,淹没于呼啸的风声里。
是沉鸢的流民。
“失去至亲,失去家园,失去活下去的倚仗,全在北疆王的一念之间呐。”
赵承瑾不紧不慢道。
“浪费这么多时间,便是想让本王认罪?当真费了不少的心思。”
萧忌静静地按住了腰间佩剑。
“程青自以为良善,遣散了城中百姓,留了座空城应战。殊不知失城之人何以为家?这世上早已没了他们的容身之处,还不如葬身雪海……”
赵承瑾轻叹道。
流民们的身影越来越近,佝偻的、蹒跚的身影黑压压地挤作一团,却只有目光中的仇恨越来越清晰。
而那些目光中倒映着的是萧忌的身影。
“赵舶主的悲悯别有‘猫哭耗子’的意味。程青也好,流民也罢,不都是你指尖棋子么?”
萧忌嘲讽道。
“萧重心,何为君?何为民?何为众生?君本为民,食民血肉,民亦为寇,众生如铜,不过磋磨锤炼。人兽一瞬,人神一念,举头三尺不见神明,你又凭什么担得众生的造化?”
赵承瑾面上不见怒色,倒是多了几分怜悯。
流民们在几瞬间,便越过如同招魂幡一般的雪地,站定在赵承瑾的身后,无不用怨恨的目光盯着另一边的萧忌。
人们的恨意如有实质,萧忌回望过去只觉得目光被灼痛。
一群人成群而动,却并无一人率先上前。
终于,一个赤足的少年打破了短暂的平衡,率先冲出了人群。
赵承瑾微微向一侧退了一步,为少年让步。
“我的哥哥,他为了让我活下去留在了这里,他有什么错?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少年从怀中拔出了一把匕首,直指萧忌嘶吼着质问道。
“固守一国一家,他是英雄,没有错。”
寒风越发猛烈刺骨,在猎猎衣摆中,萧忌的身形巍然不动。
听到答案的少年猛一哆嗦,仿佛心口被刺了一刀,随即声嘶力竭:
“可我不要他当英雄!我只要他当我哥哥!为什么你要杀了他?为什么!”
少年的手簌簌发抖,匕首的寒光不住晃动。
“这是战争!”
瞬息间,尚且未能看清黑色衣角略过的痕迹,少年手中的匕首便被夺走,周遭所有人不禁后退半步。
赵承瑾冷眼旁观。
少年本就瘦骨嶙峋,在猛力抢夺下仰面摔倒在地。他仰视着面前的黑衣女子,惊恐竟一瞬间战胜了仇恨,令他不自觉瑟缩。
萧忌面无表情地盯着手中夺来的匕首,刃口满是打磨痕迹,大概是军械的碎片,被人捡了去细细地磨成了匕首的模样,用来逗家中的孩子开心。
她冷冷地掀开眼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瑟缩的少年。
方才不是很有勇气么?只是见到暴力的冰山一角便吓成了这副德行吗?
“看,人是屈服于武力的。这些流民又有什么可怕?不过是一群丧家之犬罢了。你的十六骑不过百步之外,只要一挥手,数十人、数百人、数千人又能如你奈何?血海深仇又如何?生杀予夺全在你的铁骑下,而他们全部都要匍匐在你脚下。”
赵承瑾似笑非笑的话语打断了萧忌片刻的失神。似犹不满足,耳语般继续蛊惑道:
“只要轻轻一挥手,没有人会知晓这里发生了什么,这才是‘王’至高无上的权力啊……”
萧忌的目光蓦然落在了少年生满冻疮的双脚上。红肿的疮面肿大起来,令那双脚看起来与皮包骨头的躯体格格不入。而创面多数裂开,不断向外冒出脓水,四周结了层层叠叠的痂。
冻疮疼痛时如火灼烧,经久的折磨会令人发狂,病患多将创口置于冰天雪地中,缓解灼烧之痛痒,犹如饮鸩止渴。
凉意带来短暂的镇痛,给予那几欲疯狂的心微末的慰藉。
生杀予夺……
萧忌阖上双眼重又睁开,清明如常。
她蹲下了身,将匕首递还了少年。
“‘万民’若是山河图中的人像该有多好。一个个,真正的,愚昧的,失态的,只会令本王心烦意乱。”
少年愣住了,未能明白这个人在说些什么。
“我为夺九州权柄,只为天下止戈,再无离乱。若为‘生杀予夺’一己私欲蒙了心,与霸占各个山头的山贼盗匪又有何区别?可如今,我所为的却是真真切切的‘生杀予夺’。”
萧忌长叹一声,郑重地凝望着少年的眼睛。
“人人都有仇恨的理由,拿起你的仇恨,我不会恨你。”
少年缓缓接过自己的匕首,目光黯然,似乎畏惧已将他的勇气全部吞噬。
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即将落荒而逃时,少年行动了。
匕首穿透了一层黑衣,血后知后觉涌了出来,将墨色浸染成了更深的颜色。
赵承瑾望着萧忌难以置信的面孔,无声地笑了笑。
一口猩红的血不受控制地喷了出来,萧忌看着没入胸口的匕首,缓缓倒在了白雪之上。
真狼狈。
萧忌的思绪停在了仰面倒下的最后一个念头上。
不远处,似有如雷声般的马蹄声激起一片飞雪,飘向了眼前,洁白晶莹,如梦似幻。
留在百步外的十六骑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