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鬼神

营帐内,赵执彦饮下药后正准备吹灭火烛歇息。

便见帐门被猛然掀开,好不容易捂出来的一点热气,被涌进来的寒风一吹便散了个精光。

萧忌扛着一人闯了进来,一把将那人丢在了毛毡上,喘着粗气抱怨道:

“看着浑身上下没二两肉,拎起来竟这么沉!”

赵执彦看清了地上那人的脸,满脸红印子未消,随即有辱斯文般别开了目光,重新落在另一个一脸刚猎完狍子的人身上。

“成何体统。”

赵执彦终究没忍住那副迂腐老学究脾性。

然而,嘴上归嘴上,他仍旧披上了外袍从毡毯堆里爬了出来,去检查周浔的情况。

几番折腾下来,即便仗着年纪轻,少年**凡胎也并非长了个金脚踝,如此怕是要落下病根了。

他又从袖中掏出一瓶药膏,抹在了少年的脸上。

药效之快,不多时便看不出半点痕迹。

好歹是能出去见人了。

一旁的萧忌难得安静地看着赵执彦忙完,开口道:

“数术经算、运筹帷幄、悬壶济世……老赵,这些年除了武艺,旁的东西倒是精进了不少,留在漠北不觉得屈才了吗?”

赵执彦腹诽,你们这对兄妹当甩手掌柜,居然还有脸说。

“可不是么?若有朝一日您养不起黑甲军,我还能挂个赤脚郎中的招牌自食其力呢。”

兴许是被冷风吹了的缘故,赵执彦说完后呛咳了几声。

“若有那天倒也不错……”

萧忌一反常态,竟没有与他斗嘴。

赵执彦沉默半晌,拉过一条毡毯,盖住了人事不知的周浔。

“当年阿谌基业初定,整日里忙得焦头烂额,而你又不是个省心的,总是一身伤。怕你把自己作没了,加上帮你掩盖身份,我这样的武夫竟也能学成个悬壶济世,不过是造化弄人……”

赵执彦笑笑,那句“医者不自医”终究没能说出口。

萧忌从衣襟里摸出了一副面具,轻轻地搁在了矮几上。

烛火昏暗的暖光为这素白的面具镀上了一层金边,显得也不那么鬼气森森了。

“老赵,你信鬼神么?”

若在平时,赵执彦听这鬼话定要喋喋不休“怪力乱神”之类云云,可见到这副面具时,他蓦地沉默了下去。

那日坠下崖底,如梦的一场遭遇,他当作闲话说与萧忌听,换来了一句“或许不是梦”。

沉鸢废墟上捡来的这副面具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

不是梦。

“乱世之中,‘采尸人’盛行,有人生前遗愿无从实现,便寄托于阴诡之事,‘采尸人’得其嘱托,以秘法将怨灵遗恨缝补于尸骸之中,以期代其生,行未完之事……”

萧忌无甚波澜地叙述道,一时间竟真像那么回事儿。

“这种惑乱人心的民间怪闻不应传达至大王耳中。”

赵执彦冷冷打断。

萧忌轻笑道:

“礼崩乐坏,法度崩塌,生而微渺,无能为力,若无鬼神寄托,又该如何度过茫茫暗夜?”

赵执彦一时间没能明白萧忌意欲何为,转而便听她又道:

“市井之间最不缺的便是故事,我也讲一个,要听吗?”

不待赵执彦回答,萧忌挑了挑烛芯,帐面上的光影便如鬼魅般跳动着,伴随着她的话音。

“从前有个老头,平生最大的愿望便是著书立说,扬名立万。所有人都取笑他,青史留名的典籍乃是圣贤着墨,遑论圣人,你个糟老头子讲的东西既比不上教人衣食住行的经世之学,也比不上逗人一笑的话本子,又凭什么认为自己能扬名立万?凭那些疯言疯语中教人残杀之术么?这乱世的存在不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么?老头无动于衷,依旧我行我素。后来,上天垂怜他早生白头,他的著书得一英主垂青,疯言疯语终成现实,助那英主成了天下霸主。老头得以封侯拜将,显摆于过去愚人面前——瞧吧,扬名立万、青史留名如何不可?万世的史书将以他的功绩为起点,往后万世后辈的功业都将与他作比,茫茫沙砾,不值一提。”

赵执彦垂下目光,心下了然萧忌所言何事。

萧忌接着讲了下去:

“再后来,战火已熄,老头带着他的兵书和兵甲一时竟不知该何去何从。狼烟熄灭,世间不再需要他了。明明天下再无纷争,去往帝都的路上却满是饿殍。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带着他的兵甲威风凛凛路过街边,看见的却是惊惧的目光,猜疑的目光。那一刻,他才算知道,英雄活得太久,便是死乞白赖了。青史留名又如何?他忽然觉得没意思了,一把火烧了自己亲手写下的兵书,将他一手打磨的‘凶器’卸去利爪,请调边疆,自此为——守军。”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即便是一见如故的明主,程参也没能避开这等结局。君王收回兵权虎符,却哪里明白,军中调遣岂是仅凭一死物?程尹继承了他父亲的意志,成了盛朝二世守将,振臂一呼便能拥百万之军,主君又如何能容他?”

赵执彦漠然点破“故事”所指,程家将门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早已不是秘密,只是实在不该由身为高位者的萧忌讲出。

“所以,你认为程青为何会输呢?”

被挑了烛芯的火光亮堂了些,映衬出萧忌那双柔和的眼睛,令她周身常年沾染的杀伐气也淡了不少。

再一次听到那个名字,赵执彦莫名觉得心中有些堵。

那个永远都以面具覆面的敌人。

那个因为他一句“鸢飞戾天”之语便孤身相见的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是个不通世故的愣头青?是个虚无缥缈的说梦人?是个愚不可及的边关守将?

还是,只是一名披坚执锐的少女?

他不由自主伸手触碰上那副面具,无数画面涌现在眼前。

“父亲,燕氏一族负我程家在先,父亲为何要忍气吞声?父亲图自己的忠义之名,当真不为程家子孙着想吗?”

“混账东西!给我跪下立誓,此生此世绝不兴兵谋反!”

“我与父亲所谋不同,父亲弃全家活生生的性命不顾,我做不到,我会替父亲抗下三军主帅之重,是非对错让老天作分晓!”

“逆子!你才是要害了全家!”

……

“老爷,夫人生了一对龙凤胎,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

“哥哥,你不开心吗?”

“若爹爹有一天也对你大吼大叫,用棍棒揍得你满地乱爬,你会开心吗?”

“可爹爹从未对我说过重话。”

……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你?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你?”

“娘亲……”

……

“为什么?程家多年为君筹谋,马革裹尸于沙场,却换来子嗣断绝的下场!究竟是哪里做错了?天要亡我程家,究竟是为什么?”

“将军,皇帝老儿已归西,朝中阉人把持朝政,此等良机正宜起兵!只要将军一声令下,我等万死不辞!”

……

“程尹真的造反了吗?”

“被囚禁于‘拜将亭’,你说呢?”

“那为何?”

“造反怎样?没造反又怎样?是忠是奸得看合不合那人的心意!”

“属下听闻东南之地已有民怨,此时诛杀良将,恐怕生变。”

“这世上少了谁都不会生变!坐好你的位置,□□该操的心。哪怕是龙椅上的人……公卿愚民、山头土匪,看中的都不过是那把椅子!”

……

“我让娘亲受苦了……”

“活着吧,哪有什么对错……不过是镜花水月的执念罢了……别让外面那群人逮住你,抓了炖肉吃……”

……

“婆婆,听人说你会术法,可以让爷爷、哥哥、爹爹、娘亲都活过来吗?”

“好孩子,当然可以,你让我吃了你,用你的骨头就可以把一大家子都弄活过来……”

“好。”

……

赵执彦:“……”

赵执彦的手指猛然从面具上弹开,久久未能从“采尸人”那张阴森的面容中缓过神来。

“所以程青她究竟是谁?”

萧忌看着他惊魂未定的表情,非常满意,恢复了她一贯的恶劣习性。

“其一,百无一用的废物小女孩被吃人不吐骨头的乱世吃了,她的遗骨被‘采尸人’施用秘法,将她一大家子的魂魄一一附上,前些日子所见那人,便是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赵执彦深深凝视着白面具惨白的弧面,仿佛要看穿妖魔鬼怪的幻术,找寻到属于人类的机扩。

萧忌轻笑,继续道:

“其二便是,**之内,所见的皆为凡人。”

赵执彦的神情转而变为疑惑不解。

萧忌再一次从衣襟中摸出一份绢帛包裹的东西,解开后,几粒种子便滚落在案几上。

“漠北大巫秘传一种花卉,取名‘往生花’,其籽研磨成粉,被人吸入,能望见前世今生。本王觉得十有**是胡诌的,但神棍跳大神多少得有些本事,大抵是某样物件跟随主人时间久了,便寄托了主人的一些念想,经幻景一挑唆,便绘声绘色了起来,比街坊里的‘影子戏’可有趣多了。”

“可程青将军与山崖下的人,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赵执彦无力地反驳道。

“记忆犹新呐老赵,偶遇女鬼的戏码话本子里也不少,说不定……”

萧忌调侃道。

赵执彦:“……”

赵执彦忽然垂下目光。斯人已逝,无数秘密随着她的身死不得而知,而自己居然是个好奇的窥视者,倒显得可鄙。

“别太认真了,老赵,九州四海之内,不过殊途而已,终有一日相见于黄泉,到时恩怨一笔勾销,不过早晚……当然晚一些再好不过。”

难得听此人说一回人话,赵执彦摇头苦笑。

“重心,前人之鉴,我不希望你步入后尘,所以,才希望你走上更为坎坷的王者之路。还记得当年教你的吗?‘慎思’、‘明辨’、‘笃行’……”

“得了吧,那一套腐儒教稚子的东西,不过是我哥那牲口用来打发我罢了。还不如问本王,若要君临天下,会不会变成和燕稷老儿一样的混账?”

“你会吗?”

赵执彦正色道。

烛影处,沉睡似被惊扰,周浔隐没在黑暗中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可别忘了,本王也是九州名将啊。”

朦胧间,他仿佛听见那人的笑语,随即安然睡去。

良久,赵执彦再次开口道:

“重心,那几句废话真正要教你的,是成为一个无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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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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