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兴五年冬,歆会漠北部,夜决冰壑袭沉鸢,尸塞衢巷,血冰凝刃,守将程青殁,沉鸢遂陷。”
盛二世五年,烽火骤起,沉鸢陷落,成了盛王朝覆灭的开端,在后世史书中留下了寥寥数笔记载。
白雪覆边城,据守为一方门户的小城,一夜间埋没于冰雪之下,苍茫一片的天地间,恍然还能看见几片残破的旗帜和甲片。
却寂静如灭,不闻人声。
苍茫的废墟中,一双手捡起了埋没于白雪中的物件——
一张素白无纹的面具,与冰雪融为一体。
歆军的后勤隔日抵达,与先前攻城骑兵会师,驻扎于沉鸢故城入关处。
另一支漆黑如鸦鸟般神出鬼没的军队,凭空出现在了沉鸢另一侧的山巅处。
正是漠北的黑甲军。
一方面,虽为盟友,终究各分立场。当初悄无声息地绕过沉鸢,于大雪山上放了一把炮仗,此等行事伎俩神鬼莫测,终究令人心生忌惮。
另一方面,也为防盛军偷袭,在主将的授意下,驻扎于隐道上。
攻城的那场风雪犹如神助,此刻风雪却停了,明月如旧。
山上与山下纷纷亮起了篝火,为避免行踪暴露,行军连日不见火光,风雪加身,将士们难得片刻暖意。
沉鸢城下的歆军中似有庆功之声,而山巅的黑甲军沉默地聚在三三两两的篝火旁,如同鸦鸟归巢。
周浔策马赶到时,眼前所见便是这般诡异景象。
上次在珲都时,所见黑甲与普通兵卒并无二致,严明的军法下,兵卒身上的活人气息并未磨灭。
而这些驻足于山巅的黑甲却如石像般,若非火光尚能照亮甲胄下的面容,周浔一时竟难以分清这群人是人是鬼。
他在唯一的营帐处下马,却被一名黑甲侍卫拦下。
“主将有令,赵将军政务繁忙不得搅扰。”
周浔轻微地皱了一下眉头,漠北黑甲军军纪严明、不通人情早有耳闻,此刻生生撞见此番冷淡的态度,才算领会。
漠北负伤那会儿,算是特别优待了。
雪埋沉鸢后,周浔有了片刻闲暇来找赵执彦治伤,与此次前来的黑甲军军士也算混了个脸熟,他拱手一礼道:
“周某失礼,此番前来是有要事与北疆王商议,还望兄弟通传一声。”
“周将军请移步。”
周浔顺着侍卫的指向转到了另一侧的悬崖边,这里曾是几日前与两方主君定策之地。
悬崖边点燃了一束篝火,一人未着甲胄,一袭有些单薄的黑衣,没型没款地坐在篝火边,身边东倒西歪着一溜酒囊。
一个想法鬼使神差地闯进了周浔的脑海,他忽然觉得,那个没心没肺的酒鬼,有些孤单。
似乎背后长了眼,萧忌回首睨了一眼,发现来人是谁后,又悠然转过头去。
一只酒囊凌空朝后飞去,被周浔一把接住。
“周小哥,陪本王喝一壶?”
周浔上前,坐在了篝火另一侧,将酒囊重新递了回去。
“周某不胜酒力,多谢北疆王美意。”
萧忌闻言一挑眉,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周浔一眼。
小小年纪担三军之重,刀尖饮血,居然不会喝酒?这小兔崽子迄今为止的人生该是有多无趣?
“小孩儿,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酒是个好东西了。”
萧忌轻轻一挥手,酒囊又被推回到周浔手上。
周浔:“……”
年纪轻轻,相比自己也大不到哪儿去,怎么偏生这副倚老卖老的讨嫌样?
周浔内里一言难尽,面上欲言又止,盯着手中酒囊半晌,才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仰面饮下一大口。
然后,烈酒的辛辣呛得他死去活来。
一旁的萧忌也不加阻止,笑意不改,就着周浔的这副惨样继续下酒。
“当大人的滋味如何?”
等周浔停止呛咳,萧忌立刻便补上了风凉话。
周浔:“……”
与北疆王相识不算久,周浔却早已习惯了此人一张嘴准没个正形的熊样,只是不知为何,他不愿在她面前真的当个“小孩”,哪怕只是讨了个嘴上便宜。
他重新又喝了一口酒,相比于上一次毫无经验,这一次得了些技巧,将入口的酒避免直呛嗓子,顺着咽喉吞下,渐渐竟品出了些滋味。
“漠北黑甲军名不虚传,已属九州神兵利器,周某有幸领教。反观如今北疆王带在身边的十六骑,方才知道何谓真正的‘黑甲’。此战若无北疆王助力,周某的谋划怕是纸上谈兵。”
周浔朝萧忌方向一敬,再度饮下。
那夜,周浔单枪匹马夜闯沉鸢城,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实则以盛皇燕稷入主中原的“隐道”为诱饵,暗中相助漠北黑甲攀险道,越过沉鸢,抵达沉鸢城后的大雪山。后又算准了时机,亲自带兵以觞阙为谋,削弱沉鸢兵力,与歆军里应外合,引发雪崩,直接将整座城埋了。
“周将军何时学会了溜须拍马的本事?觉得本王的黑甲军不错,何不亲自来漠北,亲手试试此等‘神兵利器’有多么锋利?”
萧忌眼神未移,对月饮酒。
若是当初在漠北,听闻这种当面挖墙脚的话,周浔大抵是要反驳回去的,哪怕是被流氓激得面红耳赤也不肯低头。
可如今,大概真的是被鬼上了身,周浔难得沉默下去,望着篝火中跳动的焰星,神色黯然。
“北疆王接下来有何打算?如今西盛门户大开,西进攻克诸郡县需要的不过是时间……还有人,若北疆王属意逐鹿中原,这番琐碎是躲不过去了……”
周浔岔开了话题,却被萧忌突兀地打断。
“周将军有想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吗?”
“周某……”
“可别和本王扯些九州一统的鬼话。本王问的是你,周子易,你这一生所求究竟是什么?”
萧忌蓦地甩开了酒囊,越过篝火,倾身转向另一边,目光中倒映着篝火灼烈的火苗,显得咄咄逼人。
周浔骇然向后一躲,以手撑地方堪堪稳住身形。
“我……”
那人目光灼灼,瞳孔中是无数碎星,不见半分醉意。
也许是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很傻,周浔清晰地看见萧忌面容上升起一抹得意的笑。
“英雄冢,温柔乡,人这一生理想与归宿总得有一个吧?不然是不是太亏了?”
目光久久凝视,那人一如既往地笑着,令人看不懂她的心。
周浔轻叹,垂下眼睫。
或许命不好,此生两者皆是无缘。
理想是造化弄人,归宿更是虚无缥缈。
从山巅向下望去,沉鸢废墟上燃起了新的篝火。周浔心想,他也会和那位守将一个结局吧?
他与那位年轻的守将交过一次手,并不算认识,更算不上相熟,那人的一切于他不过是战报上归纳整齐的条目。
只是,作为武者,兵刃相切的那一瞬,他便能感受到那人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孩子气,像个傻子一样坚守着某样东西,在世间洪流中逆流而行。
何必呢?在史书中留下不明所以的寥寥数笔何必呢?千秋史册在上,暴盛之名在今,程青这个名字,不过是负隅顽抗的一个名姓,一个代指。
而他今生所求……
或许无所求,只是被需要罢了。
而他又死死攀附着这一线渴望,一路飘摇。
周浔那张认真的面容回报一笑。
“若有朝一日……只愿苍茫天地间有一牵绊。”
兴许是喝酒上了头,周浔晕晕乎乎地脱口而出,半晌都不明白自己说了些什么,便酒品堪忧地直挺挺倒了下去。
像一具僵尸。
萧忌等了一会儿,未能等到其他动静。顺手捞过了丢在一旁的酒囊,饮了一口。
顺便手欠地戳了一下地上那具僵尸的腮帮子。
酒气上头,有些苍白的皮肤染上了一层红晕,指甲间触碰的瞬间,红晕散了,松开,便又聚了上来。
萧忌玩心大起,欠爪子一通乱挠,少年本就比旁人苍白一些的面容上瞬间印上了爪印。
“小兔崽子这么好骗,本王都要过意不去了。”
临了还不知足,欠爪子又拍了拍周浔的脸蛋,叹道:
“真是好看的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