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凶器

通往中原的另一条道路在燕稷入主中原溧城后,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于世人眼中。

或许是私心,又或许是后手。

总之,当年曾集聚九州术士于险道之中,此后却无人从中归还中原大地。往事如云烟,此等陈年旧事绝不会归档于宫廷档案,如今不过寥寥几人还能记得一些似是而非的传言。

上一任“甲子”之主,赵承瑾的师父慕临便是其中之一。

慕临在赤面攻陷后的溧城捡到了赵承瑾,将她拐到了“甲子”商号上,不知是否是早已知晓自己时日无多的缘故,她赶鸭子上架般给这个捡来的小孩灌了一肚子不明所以的学识,包括临终前托付的布阵图。

布阵一学博大精深,一直以来赵承瑾也只在列兵用武之处有所涉猎。当周浔借着燕稷的山河图,比划出一条虚无缥缈的道路时,她沉思了一瞬,想起师父相传的布阵图。

那些没能走出“阳平谷道”的术士里便有师祖!

而后师父为替师祖报仇,急功近利,任由师兄慕行舟点燃九州之乱的导火索“赤面起义”。

突然想通往事中的种种关节,赵承瑾当即借由周浔的名义,修书于姜琰,将九殇关外的另一条路的位置相告,以及破阵之法。

当然,当年学了个半吊子的赵承瑾并未能完全解出破阵之法,她也早早料到,姜琰绝不是那种有耐心看完她那诘屈聱牙的破阵指南之人。

于是,便提供了最为简单的方法——

找准了阵眼,一把火药便炸了嶙峋山石堆砌起来乱人心魄的幻景。

一条空茫的覆雪之路便如同“阳平谷道”的水中镜像,凭空出现在了姜琰面前。

无数能人的心血灰飞烟灭。

得知此事来龙去脉的时候,姜琰带来的数千轻骑已沿着凭空出现的“另一条道路”登上了悬崖另一侧的山头,雨雪初霁的清晨,马蹄下的景色一览无余。

包括山间的沉鸢城。

萧忌看着埋没了马蹄的积雪陷入了沉思。诚如姜琰所说,山高地险,此处绝无可能安营扎寨。此处的歆国玄甲调兵于湘城,无论是攻还是守,湘城的后援已是极限,因此也绝不可能将战线拖长到军心大乱。

身处如此险要之地,极其轻易便会被敌军困死,失序自乱。不过也亏得只有这数千兵甲,只要将领不是草包,调度周旋尚有转圜余地,不至于全军覆没。

只是与那沉鸢城内数万守军相比,这方山顶上偷路而来的几千人,倒显得像是来凑数的。

“周将军,你要的兵马孤都给你带来了,如今这个形势孤的将士们可没有多少补给够耗上十天半个月的,周将军打算如何速战速决啊?”

姜琰身居马上巍然不动,望向山崖下的沉鸢城,从居高临下的角度看来,小小一座城,若非天险相护,实在令人生不出敬意。若是在东歆,哪怕是中原,这数万守军于他而言又算什么?

周浔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沉默地望向目力所及的远方,似乎想要从这连绵不绝的山峦中看出点花样。

山顶的温度比崖下又低了不少,而周浔的额角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萧忌轻飘飘地扫了一眼,并未点破。她从袖中抽出了一样东西,十分手欠地顶在指尖转成了一道风车,嬉笑道:

“周将军要是为难的话,本王这里倒是有锦囊妙计,当初赵将军看过这样东西可是与本王许诺过,八百兵甲足矣,如今这数千的兵甲于周将军而言只会绰绰有余吧?”

赵执彦猛然被上眼药,忍不住顶着寒风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打算回到漠北后彻底以下犯上踢了这个混蛋,不干了。

“如果北疆王的‘锦囊妙计’是凭借阴谋诡计得来的敌方机密,周某得之不详,于北疆王圣名无益。”

周浔规规矩矩谢绝道。

“哦?看来是周将军的‘不详’和本王的‘圣名’要重过来此处枕戈待旦的将士们的性命了?”

萧忌似笑非笑。

“周某绝非迂腐之人。”

周浔神色淡淡,既未愤怒,亦不打算逞口舌之快。

他翻身下马,动作不可避免地凝滞了一瞬后,便行动如常,越过众人缓步向崖边走去,在深渊前半寸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众人纷纷深吸一口气,不约而同地心想,这小子又在发什么癔症?

临近悬崖的风凶险异常,将少年的一身黑衣吹得猎猎作响,仿佛须臾间便能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麻杆掀飞下去。

萧忌不错目光地盯着少年的身影,似乎从他仿若跳大神一般的行为中看出了神迹。

战栗。

那种身临千军万马之前的感觉,眼见大军兵临城下,而自己却在等待一个稍纵即逝的时机。

萧忌轻而易举地便感知到周浔的心情,因为这是在生死间隙里获得的本能。

周浔如此,萧忌如此,姜琰亦是如此。

“经过烽火台那一遭,对方必然有所堤防,暂且不论城中布防是否发生改变,方才山崖下的动静,已经足够对方整顿目前兵力抵御突袭。况且此时歆国兵马并不能如平原作战那般奔袭突破,此时,并非攻克沉鸢的时机。”

周浔迎着风,不躲不闪,冷声解释道。

姜琰身旁的几个轻骑发出不满声,大老远跑来这儿,却被告知“并非时机”?

“并非攻克沉鸢的时机?”

姜琰冷冷重复道。

此人竟是在惑乱军心,如今看来不过是空有“大将军”名号的无耻宵小。

“歆王花费周章打通入盛之路,至少眼中不该仅仅只有一座小小沉鸢。”

周浔回首,发丝迎风乱舞,却平白多了几分凛冽。

萧忌那只顶着布防图瞎转的欠手率先停了下来,干净利落地将那块布攥进了掌心,撩开眼皮望向少年的侧脸——

江湖传言,得周子易者得天下。

传的便是他神乎其神的将兵之术。

除了月前九殇关正面交兵,萧忌未曾见识过周浔真正的兵谋,甚至一度以为中原溃败无状,才使得竖子成名。

崖边的狂风卷起少年高高束起的长发,尚未及冠,一根黑色的长带束在了头上,随着发丝一道起伏,竟显现出了几分独属于少年人的孤傲。

萧忌瞬间便了然,少年想要做什么,此人是有亡命徒的一面的。

绝大部分战争耗的是双方的军备、人力、耐力等种种,尤其是时间上的消磨,对于将领的个人意志要求更是尤为苛刻。谋断之外,血气必不可少,萧忌久居军中非常清楚这一点,但却又敏锐地发觉,少年身上“血气”的不同。

那种“烂命一条”的超脱感。

无论是谁,哪怕真的“血气”冲破了脑门,身临战场最后的底线也是“活着”。而不把“活着”当作支柱的人,在战场中要么是炮灰,要么便是已死之人。

作为“大将军”的周浔不能也不应该有。

“歆王将数千精骑,难道看不清马蹄下的覆雪之路通向的是盛王的觞阙吗?”

在姜琰拧起的眉头彻底竖立之前,周浔的声音再次循着风声响起。

听到了自己心中的答案,萧忌却并未欣喜,冷冷的目光落在周浔身上未挪开半寸。

而身处目光下的周浔,感知到的仿佛是如有实质的注视,莫名间竟令他手足无措、徒生惶恐,不敢循着那道目光的方向回望。

后来周浔忘记了,当时的自己在崖边僵立了多久。直到再次举步时,一个趔趄便要向前栽去,再一次提醒了他踝上洞穿筋骨的伤。

一只手坚如磐石地攥住了他的手肘,周浔吃痛,抬首望向那人时,堪堪稳住的身形差一些便又要向前栽下去。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萧忌近在咫尺的声音犹如错觉,空荡荡地回响在周浔的耳边。

“北疆王是在嘲讽周某不知天高地厚?”

周浔的目光终于触上了萧忌的目光,不再躲闪。

萧忌挑眉,冷哼一声便松开了手,任这少年身形晃荡几息后站稳。

倔是倔了点儿,还不至于像活驴那般不透气。

“周将军要是这样想也没错。”

周浔:“……”

“不过本王想说的是,‘晦朔’也好,‘春秋’也罢,知或是不知都不会影响‘活着’半分。”

萧忌捋平眉头,似乎摆出了一副正经的样子,但撞见周浔一脸茫然的表情,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高深莫测了一回,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像周将军这般锐利无匹的‘凶器’,难怪甘惑那老东西会睡不着觉。”

萧忌一掌拍在了周浔的肩头,神色讳莫如深。

周浔是最后离开山头的,踝上的伤口已然冻得没有了知觉。

落下山崖的那一瞬间,他想也未想,便去护住一同落下的萧忌。

其实,无论是萧忌,还是其他什么人,他知道他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他自觉那场豪赌的错与败都必须由自己背负。

以至于尖刺贯穿脚踝剧痛的瞬间,他甚至有些庆幸,背负的只有他一人。

一阵风呼啸而过,周浔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本无执着之物,全凭一份隐秘的偏执行走至今。

如今,被人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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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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