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执彦再一次见到萧忌和周浔时,互相都被对方的狼狈模样惊住了。
雪崩将几人冲散,赵执彦原以为自己身手平平,才会摔得鼻青脸肿。当他顺着青衣女子的指引,出了乱葬岗不久后,再次遇见萧忌和周浔,才发现自己居然算运气不错。
萧忌架着周浔走出浓雾,赵执彦第一眼便看到一根突刺贯穿了周浔的右脚踝,血滴滴答答染红了一路的白雪。
再度重逢,少年的脸上升腾起一阵不自在。顾不得脚上的伤口,正欲挣脱萧忌的肩膀时,便见此人恶人先下手,眉开眼笑地一巴掌拍在了赵执彦的肩上。
“老赵,你怎么落成这副熊样?”
赵执彦:“……”
好不容易处理完的伤骨,差点又要被这货给拍散架了。
“大王和周将军这副模样也不遑多让吧?周将军,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
赵执彦冷笑道。
“赵将军应当熟知当年燕皇夜袭骊骧国,问鼎九州之事吧?”
周浔冷汗直冒,却咬牙气息平稳道。
“如今九州之内谁人不知燕稷是唯一率领铁骑穿过‘阳平谷道’之人?”
赵执彦脱口而出,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到周浔脸上似是而非的笑容时,恍然道:
“莫非那条由觞阙通往中原的路不是‘阳平谷道’?”
周浔默然点头,淡声道:
“‘阳平谷道’地势艰险,虽可通战马,但到底不能并排而行。即便当年燕稷率数千精骑夜袭,无粮草辎重之忧,度过‘阳平谷道’再整顿军马又岂是一时半刻便能做到之事?骊骧王也不是傻子,岂会在马蹄震天声中安然高卧?”
“骊骧故国在如今湘城境内,九殇关还是那个九殇关,难道燕稷还有隔空穿墙的本事,平白越过九殇关吗?”
九殇关乃中原门户,重兵把守自不必多说,即便是当年昏庸无道的骊骧王,也不见得会将这处关隘空置,任由敌军在关外集结。
若无大军集结,又怎可能破关?
“关自然还是那个关……”
周浔气力不济,声音渐微。
“但谁说只有一条路指向一座关呢?”萧忌打断道。
“天地之间,你我是凡人,燕稷同样也是凡人。”
周浔望向萧忌的侧脸,久违的一丝熟悉浮上心头。而当萧忌若有所感回首而来时,他却早已自觉唐突,重新收回视线。
“‘甲子’商号之主以解流民饥寒之危为条件,换周某之力谋求盛朝覆灭时,曾给予周某一幅山河图,此图据说是燕稷问鼎中原后,于殇山之巅封禅时所作。燕稷工于丹青,画作中虽有匠气,但到底意气风发未能掩盖俯瞰众生的狂妄,山河之间与现世不合,故意隐去的那一部分便是燕稷作为凡人的一面,即是周某猜测的‘另一条路’。”
“所以,这条不知真假的路是你猜的?光凭一幅画便敢置身险境往下跳,你疯了吗?”
赵执彦听完周浔的解释,简直要被气笑了。
“命悬一线方得一线生机。”
少年面不改色,仿佛在叙述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赵执彦哑口无言。
“老赵,周将军的伤口再拖下去怕是会耽搁行程,暂且住嘴,劳烦一下尊驾。”
萧忌将周浔放下,令他倚着一边的山石。简述了雪崩将几人冲散后的事,混乱中她和周浔被冲到了一处,而两人却又实属倒霉透顶,竟坠落于古战场上,未销的刀剑残影中,那少年竟护住了她,愣生生滚了几圈。
“萧重心啊萧重心,真是稀奇。这一次你不管自身身份,弃珲都子民于不顾,置身险境,这小子替你挡了,下一次呢?下一次还有人给你当肉垫吗?”
赵执彦听完不为所动,面上冷笑更甚。
瞬间从“周将军”降格为“小子”的周浔愣了一瞬,有些不明所以。
恍然间发现自己似乎被“关心”了。
其实更重的伤也受过,这一点伤于他而言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此刻,周浔觉得受伤似乎也好。
“周将军身负‘大将军’之职,调度部署之能天下有目共睹,他的谋略我信,从一开始便不觉得是险境。”
萧忌突然正色道。
周浔蓦然抬首。
赵执彦皮笑肉不笑地牵了两下嘴角,随后坦然放弃,一言不发地走向周浔。
利刺由前向后贯穿了周浔的脚踝,半凝的伤口早已化作深紫色,利刺边缘还有丝丝鲜红渗透,伤口狰狞可怖。
赵执彦由腕口解下一支利箭,手指翻飞间便划开周浔的靴子。箭矢的寒铁触及伤口的瞬间,周浔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周将军怕疼?”
赵执彦抬眼轻笑道。
然而周浔尚未来得及反驳,一阵剧烈的贯穿之痛便痛彻全身。
赵执彦招呼也不打一声,箭矢便直接挑开了伤口,随后眼疾手快地抽出了利刺。
周浔蜷倒在地,一口咬住了自己的腕口。
此人是个杀猪的。
周浔在疼得天昏地暗的缝隙里突然庆幸,当时在漠北身受重伤时幸好是晕着的,才能任由这个庸医往自己身上钉钢板。
“原来周将军**凡胎,也是怕疼的。”
赵执彦嘲讽道。
周浔此时此刻彻底没了反驳的力气。
“事发突然,我身边也没有应急的药物,周将军要是不想落下病根,还是趁早攻下沉鸢城为好。”
赵执彦顺手用白雪拭干箭矢上的血迹,重新收回铁护腕中,扯下一段周浔的衣摆,简单将血淋淋的伤口包扎好。想要抽出自己身上的竹条匀给他支撑伤处时,想起了要归还的诺言,突然顿住,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多……谢。”周浔缓过一口气后哑声道谢。
“时辰快到了。”
周浔抬首望向叠嶂掩蔽的天空,经久不散的雾气中仿佛渗透出一丝阳光的影子。
随着一声巨响传来,山崖下一阵惊心动魄的地动山摇后,满目苍茫的皑皑白雪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一人一马当先,凭空出现在仿佛鸿蒙初辟的空道上,身后是如雷声般的马蹄声。
“这一次人真正齐了。”
随着有如雷鸣的马蹄声渐消,周浔最后的话落了地。
“北疆王可还记得孤?”
为首那人策马而来,浓重的雾气也未能掩盖住“风燧”古朴浑厚的剑气,威压扑面而来。
此人正是姜琰。
“与歆王歃血为盟,背信弃义可不得人神共愤,天诛地灭?”
萧忌循着马蹄声转过了身,负手而立道。
“不愧是北疆王,一如朝渊台初见,分毫未变。”
双方客气有余,话里藏锋一番较量,倒显出一份诡异的惺惺相惜,仿佛在此之前双方使臣碰了一鼻子灰的状况从未存在。
“如今孤依照周将军的话,找到了燕皇入主中原的道路,看来伐盛之战确实集齐了九州之力,连周将军都能背弃旧主为你所用,北疆王真好手段。”
姜琰瞥了一眼重伤的周浔,神色似有惋惜。
“歆王抬举本王了。此番局面乃何人促成,歆王是不知,还是不愿知?伐盛乃大势所趋,你我却各有所图,此番局面若不想做那乌合之众,周将军既不听命于我,也不会听命于你,反倒是你我都要放下身段,听命于周将军,歆王你信还是不信?”
萧忌语带调侃道。
姜琰眼见跟此人扯皮大有无穷无尽的趋势,当即悬崖勒马,唤出几名兵士,牵来了几匹马,冲周浔道: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这荒山野岭的鬼地方可容不下我等安营扎寨,周将军此战可否不负‘大将军’之名呢?”
“胜败不过兵家常事,既然决定以身入局,歆王同本王各为一方主君,还能担不起这场豪赌的输赢吗?”
周浔刚想开口辩解,便见萧忌利落地翻身上马,挑眉而笑。
一时间,他的目光仿佛被定格,竟忘记挪开视线,甚至忘记了此间种种。
周浔望向萧忌怔愣的目光落在了赵执彦的眼里,没来由的,竟令他心生不安。
上马后,赵执彦故意支开了周浔,凑到萧忌跟前,悄声道:
“骗小孩的把戏被当真了,怎么办?”
一直以来,萧忌和他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多年合作下来,赵执彦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家主上的德行?
“迟早要拐过来的,担心什么?”
萧忌漠然道。
赵执彦深吸一口气,好歹忍住了当着主君的面翻白眼,以下乱上的冲动,咬牙道:
“尚且只有几面之缘,这小子对你已经能做到舍命相救的份上了,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看到周浔伤口的那一瞬间,赵执彦就知道此等伤筋动骨的伤绝非轻描淡写的那般简单。
萧忌沉思了一瞬,突然灵光一现,笑出了两颗尖尖的虎牙。
“那怎么办?要不老赵你以身相许呗。”
赵执彦:“……”
什么混蛋玩意儿?
望着赵执彦愤然离去的背影,萧忌笑出了声,回首一瞥间看到了不明所以的少年,忙假正经了起来。
默默盘算着,控制好这个局面。
这不过是成为王者的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