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执彦是被冰雪砸醒的。
几束天光刺破浓雾倾泻而下,赵执彦睁开眼睛一时间不知今夕何夕。
头顶是一棵压满霜雪的枯树,再偏头打量四周——
便与一颗眼眶幽深、光滑洁白的骷髅头大眼瞪小眼。
赵执彦:“……”
本能想要惊吼出声,赵执彦却发觉胸口一片麻木,嗓子里似乎被呛住,一时间竟发不出声响。
记忆终于回笼,赵执彦想起夜闯烽火台,遭沉鸢守卫围剿后,被萧忌那混蛋玩意儿拽着后脖领便往悬崖下跳去。
也许是老天爷也看不惯此人作死的模样,便是在他们借由腕间“千机”线缓冲时,山崖边上的新攒的积雪被“千机”一激,便四分五裂,随后便山崩地裂般崩了整个山涧。
赵执彦生无可恋地望着雾蒙蒙的天空,心下了然几人这是被雪崩冲散了。
那梁国的少年将军表面上看起来稳重可靠,然而大概率内里是个疯得不轻的货。
赵执彦长叹一声,借着几束天光估算着时辰,心里盘算着崖底离沉鸢城门的距离。
福大命大的是,好歹没直接摔成肉酱。
赵执彦感知着自己的四肢百骸,惊喜地发现,自己并没有缺胳膊少腿,但到底还是多多少少骨折了,身体一时半会儿没能爬起来。
他缓缓地将自己的身体挪到了身旁的枯树边撑了起来,顺手将那颗险些滴溜滚走的骷髅头稳了稳位置。
随着身子坐起,视野开阔了不少。饶是见过战场上尸山血海的场景,赵执彦也被眼前白骨胜过白雪的场景惊了一口气。
崖底并非战场,如此大规模的尸体堆积,显然是此处已被当作天然的乱葬岗。
古话道“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雪不仅仅是不祥之兆,更是预示着,白骨如此干净,大概率此处是有野兽出没的。
念及此处,赵执彦心下冷汗直冒。当下行动不便,萧忌和周浔又不知去处,此刻虽然天色既明,熬过了午夜,但荒山野岭到底不知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就在他考虑对策时,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赵执彦当即屏住呼吸。
浓雾中显现出一个人影,那道人影似乎行动缓慢,不时弯腰做着什么,时隔良久人影才逐渐清晰起来。
赵执彦的手指挪到了铁护腕的机关上。
等到那道人影出现在了赵执彦身前时。
才看清,是个身着短打青衣的女子。
赵执彦悬起的一颗心落下了一半,却仍一声不吭地观察着女子的一举一动。
青衣女子戴着一张素白无纹的面具,身后背着一只竹筐,见到枯树下的大活人却恍若未见,径直来到了他身边。
赵执彦重新将手指落在铁护腕机关处。
那女子置若罔闻,将他身边的骷髅头捡起来放进了身后的竹筐中。
赵执彦:“……”
此人是鬼还是来吓唬鬼的?
民间有专职“采尸人”,专门打乱葬岗中死人的主意。有图财物的,有图阴诡之事的,种种门类不一而足,唯一相似的便是“晦气”,为常人所避讳。
只是现如今乱世之中,“采尸人”多了起来,“常人”的日子难过,便也管不得晦不晦气了。
赵执彦想,此女子大概也是一名“采尸人”。
就在他以为此人要与他错身而过时,女子停下了脚步。
青衣女子从袖中抽出了一把匕首,缓缓向赵执彦走来!
难道她要打活人的主意?
本就是荒野之地,人又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正当赵执彦脑中天人交战打算按下手中机关时,那把匕首猛然擦着他的侧耳飞了出去。
一声野兽的呜咽幽然断绝。
与此同时,一番心跳错乱下,一口血从赵执彦口中喷出,堵住嗓子的异物感消失了。
“此处多藏匿野兽,公子还是不要休息太久了。”
青衣女子淡然道。
赵执彦心道,此人是个瞎子吗?看不见他全身上下在往外冒血吗?
“多谢姑娘好意,只是在下行动不便,怕是走不出此地了。”
赵执彦好声好气道,希望这名姑娘能知晓他话中求救之意,伸出援手。
“那就没办法了。”
青衣女子若有所思半晌道。
赵执彦:“……”
“劳烦姑娘您为在下寻几根结实的棍棒即可。”
遇见此等棒槌之人,赵执彦脾气再好也没能控制住话里的讽刺。
似乎受到启发,青衣女子卸下了肩上的竹筐,抽出了几根较为结实的竹条,扔给了赵执彦。
“记得还我。”
娘嘞,还怪抠的。
赵执彦心想,自己没嫌弃装白骨的竹筐就不错了,难道还会留下它们当纪念吗?
大概是自己流年不利,运气不佳的缘故,总能碰上各种闹心事。
他一言难尽地接过竹条,扯下了衣摆上的碎布条,将腿上骨折的地方绑了起来。
简单处理完伤处,赵执彦扶着枯树慢慢站起了身,腕间“千机”线一闪而过,一根枝干便齐整地从主干处断裂,没有惊落一片雪花。
赵执彦便拿着这根枝干勉强当作拐杖,支撑着身体。转头间便看到,自己忙活了大半天,那青衣女子仍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光透过鬼面一样的面具落在自己身上。
怪瘆得慌。
赵执彦:“……”
关于“采尸人”行事诡异早有耳闻,赵执彦强行耐住打算抬脚就走的冲动,重新恢复彬彬有礼的模样。
“敢问姑娘还有何事?”
“此物是‘千机’?”
青衣女子抬手一指赵执彦的铁护腕。
赵执彦怔愣一瞬,没想到荒山野岭还有“识货”之人。
“没错。相传工祖制造此物乃是为圆飞天遁地少年之梦,经后人改良,如今则是……夺人性命之物。”
改良后的“千机”如今是少部分高级将领军用之物,赵执彦念及此处停顿了一下。
青衣女子仿佛未察觉赵执彦话语里的停顿,不为所动:
“士农工商本无贵贱对错,若是世人都能以平常心看待,也不至于无可谋生,化作白骨。”
赵执彦猛然抬头望向女子,方才还鬼气森森的人突然间也变得不那么可怖了。
“公子闪开点。”
青衣女子转言道。
赵执彦不明所以,识趣地往边上挪了挪后,便见那女子捡回了自己的匕首,在枯树下挖出了一个洞,随后便将背后竹筐中的头骨埋了进去。
这是做什么?此处风水好?积阴德吗?
赵执彦疑惑地盯着青衣女子忙完一整套。
“有人家的地方通常会种下一棵树。葬身此处的都是些无名无姓的人,有活不下去跳下来的,也有葬不起被扔下来的,还有……被吐出来的。还好有些枯树,总归是有归处的。”
赵执彦震惊得目瞪口呆。
此人是谁?瞬间便从女鬼摇身一变普渡众生的神吗?
“若你的道与世间大道相悖,公子觉得是你的道错了,还是世间大道错了?”
青衣女子突然问道。
赵执彦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这一生竭尽自己的才智,无论是非功过,最后的目的只有一个,助某人登上世间至高处,一展宏图。
面具下的目光似乎一眼看穿了他的哑然,幽幽叹道:
“公子的心上放着一个人,便不用在意这点仿徨。”
“与姑娘相比,在下倒是心怀不够宽广,尽是妄念。”
赵执彦垂下目光,心思一瞬便仿佛穿过茫茫光阴,那些想不起来的事原来只是刻意忘记,徒增无力、无措的悲凉。
“将一人放在心上,又怎会是妄念?不过是人各有志,可遇不可求罢了。”
赵执彦蓦然抬首,若不是伤处还有痛感袭来,他都要怀疑自己已经身处阴曹地府,此间种种不过黄粱一梦。
“可若是把执念当作道心,那这颗‘道心’可是易碎的。”
赵执彦似乎听到女子的浅笑。
“在下唐突,可否见姑娘真容一面?”
赵执彦正色下来,施了一礼。
“面容不过红颜枯骨一张皮,我与公子不过萍水相逢,何必在意?”
“姑娘不要误会,世间机缘难得,在下只是希望有缘再相见时,还能认出姑娘。”
一声长叹。
“世间因果本就理不清,不要平白背负为好。”
风从崖底平地而起,打散了枯树枝干上的积雪,簌簌而下,恍然又是一场新雪。
“往前走,便是此处尽头。”
青衣女子一指前方道。
赵执彦停顿片刻,颔首道:“多谢。”
“对了,这些竹条在下该如何还你?”
“到时你自然会还我。”
赵执彦一头雾水,恍惚间,眼前这女子仿佛又回到了初见时分行事诡异的女鬼模样。
待赵执彦的身影消失在浓雾之中,远处隐隐约约响起了人声时,青衣女子幽幽叹道:
“有人予你热闹,担了你的孤独仿徨,何其有幸,赵将军。”
风拂过女子的衣摆,令她的声音消散在了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