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两人之间拂过,扬起了那人的衣摆。
如苍山劲松。
月辉照亮了少年清俊的容颜,那张属于梁国大将军周浔的脸清晰了起来。
少年面上惊异一闪而过,未曾设想此情此景下居然会再遇漠北的主君。
“这下人齐了。”
萧忌笑道,率先打破了沉默,还剑入鞘。
“别来无恙,周将军。”
笑容灼灼,似与明月争辉。
此时此刻,赵执彦只想咬人。马不停蹄地折腾了这么一大圈,偷令牌考察城防是假,来接这少年才是真。
害的他连饭都没有吃!
这么多年来怎么就没发现这货是个好色之徒?
周浔似乎不大自在地向后退了一小步,将剑收进了剑鞘,见礼道:
“多日不见,北疆王可安好?”
然而,话音未落,城下便亮起了无数火把,无数箭矢朝烽火台而来!
萧忌正要重新举剑,那少年却先她一步挡在了她身前,将她的头按到了砖墙下。
萧忌:“!!!”
简直狗胆包天。
堂堂北疆王居然会被一个小兔崽子按住了头,传出去她还如何立威?
正欲发作时,流矢尾部的流火划过天际,照亮了少年近在咫尺的面庞。
周浔还是个少年模样,身形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上下五官没有特别突出的地方,分明各个都四平八稳地长在了脸上,却偏偏多一寸少一寸偏一毫都会败坏一眼惊艳的俊朗。
那双内双的眼睛,抬眼看人的时候,总是莫名有些天真,而此时此刻却凝成了一道锐利的线,多了些许从前未有过的凌厉感。
萧忌似乎看入了神,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一只手垫在了自己的脑后,好歹避免了头破血流的下场。
似乎感知到了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少年的眼神重新看向面前的人。
然而,一张戏谑的脸映入眼帘,顺带着一只手招猫逗狗似的勾了勾他的下巴。
“不错不错,没长残了。”
周浔:“……”
不分场合地耍流氓是什么毛病?
躲在另一边墙角的赵执彦轻咳一声,一脸生无可恋地提醒着,此时此刻的刀光剑影,一不小心就会变成筛子。
周浔赶忙抽回了手,飞身闪去了另一边。
“周将军,这么大动静,是来拆墙的吗?”
赵执彦冷笑道。
周浔哑然,不知道自己何时得罪了这位温文尔雅的赵将军,珲都那会儿分明还没这么夹枪带棒的。
眼见少年笨嘴拙舌的窘迫模样,萧忌悄悄欣赏了一会儿,随后大发慈悲道:
“老赵,周将军自有他的道理,还是想想咱们怎样脱身的好?”
得,好一块当昏君的料。
赵执彦再也没能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
突然间,如流星般的箭矢停下了,纷杂的脚步声骤雨般由远及近。
“程将军到此,尔等贼人还不束手就擒!”
厉喝声未尽,一柄长枪寒光一闪便破空而来,如有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之威,直刺萧忌面门。
萧忌和周浔的两把剑几乎同时格住了势如破竹的长枪,三人的身影定格在了明月清辉之下。
“阁下究竟是何人?为何擅自登上沉鸢烽火台?”
眼见格住自己长枪的人,竟是白日里行侠仗义的商客,程青那张掩在半面铁面罩下的脸,失望的神色一闪而过。
“世道多变,人心难测,程将军随意轻信旁人可是要吃亏的。”
萧忌轻笑道。
程青缓缓将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人,神色一凛。
“诸位若要打沉鸢的主意,怕是要问问在下手中的长枪同不同意!”
长枪猛然收回,随后猛然长虹贯日,如它的主人一般,刚劲不折,一往无前。
“退后!”
周浔一声大喊,用自己的剑迎上。
剑与枪相触的瞬间,嗡鸣声不绝于耳。
纯澈的剑意与一往无前的战意相遇,一时间二人互不相让,竟不分胜负,周身寒光明灭。
“倔驴”与“棒槌”相逢,竟是这般的武学造诣登峰造极,萧忌很想拍手叫好。
然而转念间,她便重新沉下了心,负手而立,朗声道:
“大厦将倾,程将军凭什么认为自己小小守将便能够力挽狂澜,扶大厦之将倾?”
长枪顿了一瞬,霎时间便乱了枪法,在利剑稳如磐石的攻势下,竟有败退之相。
然而,在程青即将退至烽火台边缘之时,长枪中的攻势随目光中升腾起的坚定一起,猛然突增!
周浔目光中闪过惊诧。
长枪一改劣势,孤注一掷蓄力向前。
一声震耳欲聋的蜂鸣声响起。
周浔的剑竟被震碎成数块碎片落了地。
便在那长枪即将贯穿周浔的心脏之时,萧忌的剑终于姗姗来迟,卸下了长枪凌厉的攻势。
“心志不稳,略逊一筹啊,周将军。”
萧忌调笑道。
周浔的目光落在断剑上,面色晦暗不明。
“程将军乃是有道之人,生不逢时困顿于沉鸢城中,世人又有谁知其鸢飞戾天之志?”
一旁观战许久,避免殃及池鱼的赵执彦趁着刀兵暂歇,上前调解。
相对于性格张狂的萧忌,赵执彦常常不动声色地隐匿于其后,是个一眼望过去不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
程青的目光落在这个男人身上,若有所思。
一个人灵魂的一部分若被理解,是荣幸。
然而,这片刻的荣幸并不能让沉鸢的守将感恩戴德。程青一挥手,一队守卫便登上了烽火台。
“拿下。”
一声令下,守卫们便将三人团团围住。
“周将军可留有后手?”
萧忌不慌不忙道。
“跳下去。”
周浔回过神来,平静道。
赵执彦:“!!!”
身后可是深渊,小兔崽子疯了么?
“好。”
萧忌笑道。
“好……什么?!”
赵执彦总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做“色令智昏”。
当务之急应当把萧忌那货的脑袋揪过来晃一晃,里面装的是不是水。
就在守卫们一拥而上的前一刻,萧忌一把揪住了赵执彦的后领,招呼也不打一声,便一跃越过城墙,朝深渊而去!
周浔紧接着一跃而下。
“萧——忌——你——个——混——蛋——”
赵执彦的咒骂声回荡在空茫的山涧之中。
烽火台上,火光倒映在程青的瞳孔中,看不清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