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击掌

萧忌步入主将营帐时,一眼便看见自己榻上坐着的赵承瑾,旁若无人地把玩着一把短剑。

一把从她枕头底下扒出来的短剑。

萧忌:“……”

本意是让此人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没想到此人如此不见外,竟登堂入室。

萧忌想,待会儿得好好教训一顿门外的饭桶侍卫了。

“北疆王威名远扬,没想到竟也需要枕着兵戈才能睡得着觉。”

赵承瑾将短剑入鞘,于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剑花,嘲讽道。

“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摸了不该摸的东西,阁下觉得自己还能活着走出这副营帐吗?”

萧忌威胁道。

“要杀要剐尽随君意,只是‘甲子’门徒已遍布九州八方,不知这珲都城内是否也有涉足。”

赵承瑾不以为意,笑眼如旧。

“‘甲子’号曾是天家圣人遗留之物,逢乱世而出,如今天家式微,‘甲子’本不该插足九州任何一方势力,阁下不仅倾向东歆,如今还要以万民为薪火吗?”

“‘甲子’本就因万千蝼蚁而集聚,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蝼蚁无力撼动天道,便只能以身殉道,北疆王身处高位已久,这种事情还能不知道么?”

赵承瑾放下手中短剑,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萧忌。

“还是说,北疆王妇人之仁,事到如今仍困顿于九殇关外,只是不愿见到生灵涂炭?”

少女骨架纤细,长得着实着急,戴着毡帽才勉强够上了萧忌的身高。但偏偏就是这副人畜无害的瘦小躯壳中说出了异常刺耳的嘲讽之语。

萧忌并未发作,盯着赵承瑾的眼睛看了许久,终于开口道:

“珲都黑甲本就是盛朝遗民,势单力薄,若是再不守拙藏愚,而是像赵丞相这般到处招摇撂下狠话,怕是坟头草都有一丈了。”

赵承瑾面上笑容一滞,抱臂于胸前,挑起了眉。

“你我之间,倒还真是敞亮。”

“我说过,你我本该喝一杯。”

萧忌将手背于身后,面上挂起促狭的笑容。

“若是北疆王想要安然度过这场冬雪,有一笔交易是必定要和在下谈的了。”

赵承瑾收敛了几分笑容。

“哦?阁下从这天下账目中看出了什么端倪?”

“岁大饥,人相食。”

赵承瑾声音冷冷。

万千生灵的千钧苦难便轻描淡写地落在了这短短六字中。

萧忌那张没正形的脸上却神色不改。

这世道,这种事,少见么?

赵承瑾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萧忌的表情,微微摇头轻叹道:

“若是北疆王不愿见到珲都城内同样出现‘易子而食’的人间惨状,那便采纳在下攻盛的提议。趁如今,暴盛之名深入人心,在来年春耕之前攻入觞阙,以解危急。否则,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之时,民心中再无半分仇怨,北疆王怕是要老死漠北了。”

“阁下又如何觉得觞阙城能轻易攻破?‘来年春耕’?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大言不惭呐。”

萧忌突然彻底敛去了笑容。

“这便是在下与北疆王交易所在。”

赵承瑾放下手臂,正色道:

“在下愿助北疆王集齐九州之力彻底亡了暴盛。”

萧忌望向赵承瑾那张与赵执彦五六分相似的面孔,同出一脉,乍一看气质相近,细看下去却是天差地别。少女那双弯弯的笑眼里偶然注满决绝时,陡然生成了一股凌厉的孤注一掷之感。

萧忌想,她也不光是说说狠话的。

“如今站在本王面前的是歆国的丞相?还是‘甲子’商号的主人?”

沉默良久,萧忌问道。

“重要吗?当初北疆王在朝渊台上高谈阔论‘止天下兵戈’,不惜俯首称臣也要促成歆国与漠北结盟,如今解了九殇关之难,一雪盛朝暗地欺侮之仇,倒是食言而肥,理所应当了。”

“当日朝渊台上,本王依稀记得刀剑相向,凉意丛生,赵丞相信誉堪忧啊。”

萧忌重新恢复了揶揄的神色。

“执掌相印,食君之禄,为歆王分担罪责乃是份内。如今相印已空悬,为歆王谋,乃是私心,秉承‘甲子’之志,才是真意。”

赵承瑾面色不改,既不装模作样赔礼,也不心虚,端的是一个堂堂正正。

两人各自为谋,立场相悖。同为女子,穿行于天地**之间,偶然相逢,片刻间的知己知彼已实属不易。

萧忌暗叹,做人,心里装的东西太多,脸皮太厚,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赵丞相还是别鬼扯些有的没的,这笔交易于你这样的生意人而言,横看竖看都是笔亏本买卖,何必呢?”

“在下从不做亏本买卖,不过是与虎谋皮,若无相应的诚意,在下还能站在此处喘气么?”

赵承瑾那双总是蕴含笑意的眼睛暗了下来。

萧忌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与虎谋皮”,原来自己在心眼子多的人眼里从来便不是什么善茬。

哪怕她还真没想过用什么不入流的暗杀手段,将闯入自己地盘的变数抹除。

不过,萧忌很快便调理好心境,从善如流地摆出了一副恶人嘴脸。

“赵丞相果真算无遗策,实不相瞒,你刚刚摸完的短剑是当年浑邪王家大祭司的卜神用物,里面淬了些什么东西恐怕也只有那老巫婆知道了。不过放心,中原人虽然自以为蛮族不通教化,但人家怪力乱神的东西可多着呢,到时候赵丞相残了或是殁了,本王麾下的几位蛮族旧部有的是法子让你行动如常,绝无异样。”

赵承瑾:“……”

这人到底是个什么品种?谁家好人把这种凶器藏在枕头底下?这珲都城里又都是些什么鸟人?

她脸色煞白地急忙检查起了自己的双手,直到笑声在耳边响起。

“骗你的,小兔崽子。”

赵承瑾:“……”

趁着赵承瑾脸色彻底黑下去之前,萧忌打住了一脸欠样,微微正色道:

“曾有幸见过‘甲子’商号几位故人,你与他们都不一样,为什么?乱世中栖身于浮舟,作帆作桨作桅杆,怎样都好,你的‘道’是什么?这世上当真会缺你‘赵承瑾’不可?”

听闻这话,赵承瑾再一次挑眉,仿佛听到了逗人欢笑的诳言,面上难得浮起一丝真心的笑意。

“若是自己都把自己当成了物件玩意儿,生于世间确实可有可无了,北疆王你说是也不是?”

萧忌一愣,随即恢复了一脸促狭,无坚不摧。

“这笔交易成交。”

她伸出了一只手递到赵承瑾面前。

赵承瑾面上显露出了些许疑惑。

“击掌为盟,阁下要耍赖不成?”

萧忌将手掌又向前递出些许,偏生居高临下之感。

“没有白纸黑字,北疆王的信誉在下也不敢恭维。”

赵承瑾嘴上不甘示弱,手上也不甘示弱,一掌重力击下。

“止天下兵戈离乱。”

两人心念如相通,宣誓道。

随即,赵承瑾一触即放,落下的手再度扬起,作告别状。

“就此告辞,萧重心,但愿你能活到乱世终结那一天,我还能再见到你。”

“你也一样,赵承瑾,别让你兄长白发人送黑发人。”

赵承瑾:“……”

生而为人,应当多说点人话比较好。

迈出营帐的瞬间,赵承瑾忽然顿住,回头朝萧忌道:

“北疆王方才问我的‘道’是什么,不妨告诉你,大道无情,在下修的是‘无情道’。”

萧忌:“……”

赵承瑾看见那人面色僵硬一瞬,心满意足地翩然而去。

萧忌想,假以时日,此人必能长成为不输自己、彻头彻尾的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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