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下问,雪无痕,山重水复一重重,世外天又天。”
远在十二道天险之外的觞阙城中,街头巷尾流传着家喻户晓的顺口溜,大有远在天边,人在世外之感。
上古时期,天家圣人赐盛国先祖觞阙,自此远离中原的盛国生根落地。天家式微之时,中原各路诸侯抢地盘抢得如火如荼,中原大地人才辈出,反观久处闭塞之地的盛国,民风剽悍,民智难以开化,在过去百年间,盛国从上到下一直被当作穷乡僻壤的土老冒,不受中原各国待见。
当年在中原权势动荡中被排挤出局的能人志士,沿着一条天堑小道归顺盛国,自此盛国势力便在群山掩映下悄然壮大,后世之人编纂山川图册时,将这条天堑小道称为“阳平谷道”。
也正是这条天堑小道,将被山川隔绝在外的觞阙,通过九殇关,连上了中原的人烟。同样,盛王燕稷在阳平谷道的基础上加以修缮,使之可供少量马匹通过,自此打通了盛王燕稷问鼎中原的道路。
这帮不被待见的“土老冒”终于扬眉吐气,打了各路天潢贵胄的脸。
只是现如今,成了盛二世燕阖退守旧都的倚仗。
朔北的寒风如期而至,冬至后的天以阴沉之势黑森森地笼罩在九州大地上。
阳平谷道一端通往兵家必争之地九殇关,另一端则通往了山川深处的小城沉鸢,盛军重兵把守的门户之地。
除了殇山山脉西处的西城墙勉强与漠北接壤,十二道天险将中原的刀光剑影隔绝在外,盛国坐拥独天得厚的偏安一隅。
盛王退回旧都,中原各国似乎也该各回各家。欢欢喜喜假装相安无事,回到天家圣人分九州时,各自为政,似乎也未尝不妥。
只是,燕稷问鼎中原,开了一统天下的先河,九州大地布满歌功颂德的生祠,似于无形中打开了人心**的缺口。
无数人想要成为第二个燕稷,却再没有人能够带领兵马穿过阳平谷道。
进山入口处尚且还有几分暖意,沿着阳平谷道往山谷深处走去,遮天蔽日的山石阻隔了日光,天又阴沉了不少,乃至于似有雪意。
随着道路越发崎岖难行,嶙峋的山石彻底掩住了天光,几片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一只手自斗笠下伸出,接住了一片如同飘絮般的雪花,落在掌心的那一刻,便化了,像一颗晶莹的水晶珠。
“老丈,前路可有大雪封道难行啊?”
那只手转向斗笠,微微抬起,露出了有着一双桃花眼却英朗的面容,对高处崖壁栈道上的挑夫高声道。
栈道上属于木头年久失修的“吱嘎”声蓦然顿住,那挑夫越过栈道的遮挡朝下望去,与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相遇。
“雪?这算啥子雪哟,好走得很嘛。”
挑夫带着浓重的乡音,衣衫褴褛,花白如倒刺般的胡须覆盖了半张面容。
“‘好走得很’,是吗?可我听说阳平谷道行人罕至,原因除了山高路险,还有便是吃人的豺狼蛰伏在侧——”
桃花眼弯了弯,笑意丛生。
“专挑过路的孤客吃。”
栈道再一次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那挑夫缓缓放下肩上的扁担。
“女娃子懂得倒多,跟你相公一道,虚啥子嘛?”
突然,五六个破衣烂衫的汉子从栈道上现出身形,如履平地般纷纷跃下,围住了谷道上的两个斗笠黑衣人。
正是北疆王萧忌和副将赵执彦。
半月前,赵执彦连夜赶制了一把连弩,天还没亮便去找妹妹,却得知赵承瑾早已不告而别。
苦笑着念叨着“没心肝的小兔崽子”,往后几日便如同墙角发霉的蘑菇般阴沉了下来,车轱辘话也比平日里少了许多。
萧忌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将自己一拍脑门上了赵承瑾贼船的事相吿,赵执彦当场将面上阴沉一扫而空,转而便自掐人中。
于是便有了此行。在萧忌打算入盛布局前,死缠烂打着跟来了。
虽有赵承瑾暗中相助,北疆王一行悄无声息地入了九殇关,眼见刚入阳平谷道,低调行事许久却逢此劫。
赵执彦再一次两眼一抹黑。
“老丈,打家劫舍如同行军布阵,光是学猴攀岩可是不够的,你这担里的血腥气都快呛死个人了。”
一行人齐刷刷地掏出了镰刀、斧头、柴刀等等形色各异的家伙事儿。
“恁的女娃子话多!今天路就走到这儿!”
几个汉子朝两人扑了上来。
“老赵,你看我长得像冤大头吗?”
萧忌不以为意,见缝插针偏头朝赵执彦打趣道。
赵执彦心说,您快闭嘴吧。
萧忌这货平日里嘴欠手贱,路过的狗都得去踹一脚,是个不折不扣的熊人。
既然来办正事,招惹这些亡命徒做什么?
劫匪们似乎被赵执彦高深莫测的气质感染,又是个男人,默认此人是两人中的高手,率先将家伙事儿朝他抡去。
然而还不待他们近前,那嘴欠的“女娃子”猛一拉赵执彦的胳膊肘,便将软绵绵的“相公”拖到了攻击范围之外,反手抽出腰间佩剑一阻,便将这群乌合之众格出几步开外。
赵执彦作为漠北“老妈子”,耽于琐事,那点子花拳绣脚的功夫早已丢到了九霄云外。
所以,一般情况下,萧忌负责挥刀砍人,而赵执彦负责管后勤。
那些匪徒极少碰上萧忌这样的硬茬,面面相觑一番,却激起了一股狠意,再一次卷土重来。
萧忌微微一偏头,冷一哼声,似乎在嘲讽,那把未出鞘的剑激起一阵劲风,将飘渺的雪卷成一团雾,几个来回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匪徒掀翻在地。
颇有有自知之明,杵在不远处的赵执彦连声叫好。
萧忌:“……”
没有经过正规训练的山野毛匪,再剽悍也不是珲都黑甲军的对手。
“大人饶命!”
劫匪们很有眼力见地跪地求饶。
“诸位英雄好汉,看来‘路走到这儿’的是各位啊。”
萧忌抱剑立于一侧,寒风呼啸着卷起她翻飞的衣角,徒增寒意。
“大人明鉴,我们搞这些名堂,实在是不得已啊。盛王暴政,底下那帮子贪官把我们的田契地皮刮得干干净净,不弄点钱活路,难不成看全家死绝嘛?”
花白胡子挑夫声嘶力竭道。
“世道多艰,谁不是苦苦煎熬?挥刀向更弱者,岂不该死?”
赵执彦近前道。
“跟匪徒有什么好啰嗦的?还指望他们想得明白‘冤有头债有主’吗?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送他们去见先前道上的冤魂,好好磕个响头。”
萧忌走近其中一个劫匪,用剑抵住了他的胸口,轻轻往前一推,那人的惊呼声尚未来得及出口便滚至涧崖边堪堪停住。
阳平谷道,一侧是嶙峋的峭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涧崖,人若坠下,必粉身碎骨。
那人以头抢地,比方才更为卖力地求饶。
“大人要小的做什么小的都会做!”
萧忌咧嘴一笑,正打算好好玩上一玩,思考着是将这帮劫匪砍了带到沉鸢领赏,还是活着绑过去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盛国兵甲来了。
萧忌一挑眉头,心想倒省事了。
为首骑马之人一挥手,后方兵士便上前将地上的劫匪绑了起来。
“多谢二位侠士出手。近日听闻阳平谷道有劫匪谋害多条性命,沿途商客再不敢通行,百姓苦不堪言,官府也是多日搜寻无果,今日多谢二位了!”
萧忌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马上少年。少年身着盛军兵甲,大概不及弱冠,面上扣着铠甲相配的铁面罩,职位却似是不低。
心中暗叹,即便腐朽如盛国,也是有人做事情的。
“将军谬赞,我与‘相公’行商途径此地,略懂些拳脚,不过举手之劳,为民除害方不负执剑而行。”
装作“相公”的赵执彦皮笑肉不笑地跟着陪了一礼。
马上少年似有所感,一拱手道:
“阁下所言甚是,在下沉鸢守将程青,二位若前往沉鸢,可与在下同行,将此事细细说来。”
听闻少年自报家门,萧忌心下了然,少年身份不出所料,盛朝名将程家子孙。
盛国从上到下到底不是个东西,把一个孩子推到了风口浪尖,用少年单薄的肩背为他们守住自己的苟且偷生,荣华富贵。
莫名的,萧忌想到了另一个人,至今未能收为麾下,甚是遗憾。
“恭敬不如从命。”
萧忌回一拱手。
赵执彦默默看着二人你来我往,异常礼数周全,看向马上少年单薄的身影,莫名有些愧疚。
好好一稚气未脱的孩子偏偏碰上了黑心烂肺的北疆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