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散的这些年,他有了解过这个妹妹吗?
即便是当年未曾遭逢战祸,欢欢喜喜一家人的时候,有去认真地注视过这个妹妹吗?
赵执彦忘记了。
可有一种莫名的力量提醒着他,他的妹妹,这个世界上最熟悉,也最陌生的人。
“三姑六婆二舅姥爷。”
赵承瑾面上再次挂上了一副如同狐狸精怪般的笑容,仿佛方才的一瞬正经只是错觉。
赵执彦:“?”
就在赵执彦愣神之际,头皮猛然一痛,赵承瑾眼疾手快地拔了根他的头发。
“操心多了,容易变成糟老头子。”
赵承瑾轻轻一吹指尖发丝,那根黑色的头发便轻飘飘地落了地。
赵执彦:“……”
这个妹妹不能要了。
“北风就要来了。”赵承瑾敛去面上笑容,抽出了腰间折扇,慢吞吞地摇着,举重若轻般再一次正色下来,重新变成了孤身入营的歆国谋士。“你知道,对漠北苦寒之地意味着什么,哥哥。”
赵执彦当然明白冬季对珲都意味着什么。
珲都数万张嘴要挨过冬天,萧忌那个败家的混蛋算不清楚账,可他却不能算不明白。
前些年全凭老天爷有好生之德,精打细算磕磕巴巴熬了过来。
而今年,前有散落在雪山脚下的浑邪王旧部对向西的商道虎视眈眈,后有关内九州局势风云变幻。再加上梁国内政缺口显露,黑甲军入关的计划提了前,一大笔的军费开销,足够勒紧腰带过日子了。
若是没有天灾的话。
看着自家兄长脸上不由自主凝重下来的神情,赵承瑾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两人属于不同阵营,虽然结成了短暂的同盟,北疆王表面上示弱臣服,到底是虎狼之患。
一路走来,赵承瑾见证了珲都遗民行色匆匆、疲于奔命的模样,萧重心自认北疆之主,治世经国也不过如此。
赵承瑾漠然道:
“漠北蛮族生于马背,埋于广漠,数百年来飘渺无定,唯一不变的却是打家劫舍的营生。若是北疆王放得下面子,带领部下重拾旧业,去边关小城走上一遭,别说是一个冬天,怕是来年冬天也能岁有余粮了。”
赵执彦:“……”
说的是人话么?
“据我所知,流年不利,关内战祸不歇,流民伏尸荒野,聊胜于无的收成还有贪官恶吏从中拿取,我不相信歆王仅凭几艘商号便能堵住梁、盛两处的饥民,偏安东海。”
“若是有哥哥的经世之才相辅,将我主上劝回歆都,热热闹闹过个好年也未尝不可。”
赵承瑾轻笑道。
看着自家妹妹笑得人畜无害的眼睛,赵执彦的头隐隐作痛。还没来得及重续兄妹亲情,尽长兄之责,他妹妹便要替她家胸口碎大石的主君挖墙脚。
“承瑾,你为何选择了姜琰?”
赵执彦正色道。
“珲都的北疆王殿下,江湖传言非人已久,哥哥你又为何选择了她?”
如今九州关内三分,关外一分,不论退回旧都的盛朝,单论占着山头称孤道寡的几位,一个比一个不是东西。沿海东歆的姜琰好说歹说还有点侠义仁君的影子,选了恶名远扬的北疆王,或许才是有大疾。
“可惜了,姜琰过不好这个年了。”
“非人已久”的北疆王萧忌猛然撩开了金帐,折返回来,一副听了许久墙角的模样。
赵承瑾:“……”
这人一直都是这么缺德的吗?
萧忌从不觉得自己听人墙角是个丢面子的恶习,大模大样地闯进来打断了兄妹间的叙旧。
“暂且不论老赵是个缺心眼,对本王死心塌地,赵丞相如今舍却歆国相印,又凭什么立场远赴漠北?”
赵执彦默默翻了个白眼。
赵承瑾的那副笑眼弯弯的假面僵住了。
为什么每次遇见这人就像被下了降头一样?
赵承瑾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道:
“当初遂州初相逢,北疆王殿下一口一个‘小美人儿’,信誓旦旦要把我带来珲都认亲,如今北疆王背信弃义,就不许我来千里赴约?”
萧忌一愣,心想,出息了,这算近墨者黑吗?
她无视了赵执彦幽怨的眼神,装模作样轻咳一声,道:
“若是阁下愿以‘甲子’商号之主的身份前来,本王倒能承下阁下的几分诚意。”
几息之间,金帐内的空气瞬间变得剑拔弩张,北疆的王与歆国的谋士僵持而立。
虽然双方都站错了位置,显得格外没型没款。
赵执彦当场又要疯,萧忌这个混蛋玩意儿究竟还有多少事情忘了说?
九州四海,若金银共有十石,那么商号“甲子”便拥有其中五石。
涌入赵执彦脑海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抱自家亲妹的大腿,不磕碜。
然而,精打细算穷怕了的赵将军面上一阵风云变幻,好不容易理智回笼,将将克制住脸上浮起的谄媚笑容。
后知后觉第二个念头涌现,“甲子”号,这是人待的地方么?
乱世之中,猛然出现了一个富得流油的铁疙瘩,有点儿利害意识的大抵都能想到,与其拼死拼活抢地盘,还不如去打劫这艘小船来得快。
然而,李生大路无人采摘,必苦。
除了诸多关于“甲子”号的奇诡异事名闻九州,更重要的是,那艘船上装的不止是金银珠宝。
还有杀人于无形的暗器。
赵承瑾执掌歆国相印多年,然而周身情报却与整个歆国,乃至九州断断续续,若即若离,难怪赵执彦多年来都没能发觉异国朝堂上位极人臣之人乃是骨肉血亲。
“甲子”号独立于九州各方势力之外,也是多年来,九州势力尚且均衡的原因所在。
思及此处,赵执彦的目光挪到了赵承瑾那把玉白无纹的折扇上,嘴角抽了抽。
这是坐拥金山银山的人形机关呐。
赵执彦那堪堪压下的嘴角重新抽搐了几下,又重新弯了数次,才弯成了一个极为慈祥和蔼的角度,对着赵承瑾笑道:
“妹妹掌管天下金银,早说嘛,不就是动一动黑甲军么?任凭驱使,在所不辞!”
赵承瑾:“……”
萧忌:“……”
真出息。
萧忌本以为赵执彦这货会败于血脉亲情,没想到还是金银更好使一些。
她觑了赵承瑾一眼,看热闹似的心想,这小妞会不会后悔刚入帐没有秉明身份,白费了诸多口舌?
而对面赵承瑾眼睁睁地看见亲哥脸上一副见钱眼开的模样,还拼命摆出了慈眉善目的兄长形象,甚至比一柱香前刚相认时更像个兄长。
赵承瑾冷笑三声。
“今日累了,要去歇息,北疆王不会这点儿待客之礼都没有吧?”
“出门东西南北四方,天为幕,地为席,任君挑选。”
萧忌神色巍然不动。
“哗啦”一声脆响,赵承瑾一把将折扇收拢,冷哼了一声便越过另外两人,挑起金帐出去了。
赵承瑾的身影消失于视线中的那一刻,赵执彦面上的笑容消散了。
他颓然地望向方才赵承瑾喝过的酒壶,神色晦暗不明。
“重心,当年阿谌哄你开心的时候,都送了些什么东西?”
听了这没头没尾的话,萧忌微微挑起眉头。
“如果是那些逗小孩的玩意儿,早就当垃圾丢了,忘了。记事以后,你也知道我哥那牲口,光动嘴皮子去了,连忽悠带骗的,还用得着那些破烂吗?”
赵执彦扶额,一时心急,忘了这人是个没良心的。
不过,大概自家的妹妹也不会是个稀罕他这个穷哥哥破烂物件的人。
赵执彦幽幽地叹了口气,也许他也该去萧谌墓前,喝两壶。
“要不送件趁手的兵器?砍人、防身方便点儿的那种,光靠那把破扇子,当暗器阴人还可以,实打实正面交锋可要吃亏了。”
萧忌回想了一下与赵承瑾初次见面大打出手的场面,指尖扶着下巴思考道。
赵执彦:“……”
什么馊主意?
他妹妹富甲一方,趁手的兵器自己买不起吗?
送一个趁手的回过头来砍他吗?
不过转念一想,又是自己关心则乱了,他妹妹又会缼什么东西呢?
不过是一份心有愧疚的补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