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体谅体谅你兄长,他自你出事来就悲痛欲绝,难以接受。在祠堂罚跪许多天,又滴水未进,滴米未沾。”
“如今忽然见到你,心中震惊,反应稍微迟缓了些,你别见怪。”
二姨母安慰着小狐狸,眼下正是后半夜,那些跟着大帮闹哄的亲戚也上了年纪,加上操办丧事筋疲力尽,早就打道回府休息去了。
倒是这位姨母一直看着都很有劲头,贴心的照顾着她,仿佛一点儿都不觉得累。
小狐妖想到这儿,不由得道了声谢:“姨母,多谢你,这么晚了还陪着我。”
“哪里的话,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姨母拿你当亲生孩子看,你如今刚醒,受了好大惊吓,自然要多陪着你。”
“霏霏,姨母问你,”二姨母忽然停下脚步,严肃问她:“你是怎么落水的?你可还有些印象?”
小狐妖看着面前的姨母,遗憾地摇了摇头:“姨母,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姨母静静地注视着她,随后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哎,我可怜的孩子,罢了罢了,前面就是你的宅子,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了。”
“好,多谢姨母送我回来。”小狐妖跟着前面提拎着灯笼的小丫鬟,同姨母作别后,便向着宅院进去了。
宅院是汀蓝绿水,青波盈盈,一番别致,景色盎然。即便是在这么晚的夜深时分,还有一群绿莹莹的萤火虫在湖面上飘荡着,意趣十足,漂亮非凡。
“小小姐,奴婢去给您铺床。”
“好,铺完床你就直接去休息吧,天也不早了。”
“是,”
目送小丫鬟离开,小狐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呼
她向后一靠,寻了个秋千坐下,看着周遭的景色。
和山里虽然差很多,但是也算得上的像是意趣自然了。
她好奇地四处探看,只瞧着湖边飘荡的萤火虫,似十分有灵气一般,有一只向着她飞过来,在她的身边萦绕。
有趣。
小狐妖伸出手指,见它顺势在指腹上停歇,痒痒的,轻得像一粒沙。
“小主人,你伤口好些了吗?”
“嗯?哪里来的声音?”
“小主人,我在这儿。”
小狐妖感觉指腹一痛,低头看着停留在她指尖上的萤火虫。
“你附身在萤火虫上了?”
“呸,我这叫变身,小主人叫你平时好好学习,你看看你现在什么也不懂。”
“知道了,知道了,和母亲一样啰嗦。”
小狐妖撇撇嘴,这些人说话就说话,干嘛老揪着她学习不好这件事不放啊?
“所以,小主人,你手上的伤好些没有啊?”
闻言,小狐妖看了眼自己掌心浅浅的一道伤痕,伤口边缘泛着些微的绿色。
她不由得愁叹口气:“倒是不痛,就是处理起来有些麻烦,我这几天穿些长袖子挡着吧,免得被人发现。”
“是啊,小主人,我们可是来找东西的,而且人间不许使用法术,像今晚对付那个小道士的法术也不能用,不然就会像现在这样。”
“这也不怪我啊,他拿着剑要来劈我,我只让他摔了一跤,算客气的了。”
“你现在是翡京名门望族的大家闺秀,盯着的人多着呢,可不能露馅儿。”
不能露馅儿…也恐怕是露馅儿了。
她不由得想起祠堂看到的那一眼,心中越沉。
“小主人,你小心就是了。有人来了,我就先走了。”
指腹的萤火虫明明灭灭,转身飞走了。
有人来了?
半夜三更的,什么人?
还没等动作,小狐妖就感觉到后脖子三寸的地方抵上了一阵刺骨的冰冷,抵进她的皮肉,正抵着她的骨头。
“你是谁?为什么冒充霏霏?”
小狐妖咽了咽口水,举起双手来:“大侠,我…我真的没有恶意,你听我说行吗?”
“说。”身后声音冷淡,公正又疏远,像是正在审人的青天老爷。
“我就是在外面学了些奇门遁甲之术,我想试试,没想到附在这位身上了。真的,我从小到大没拿过丙等以上的功课,我可以给你看。”
此刻,她居然觉得自己笨得很安心。
“是么?”
“真的!”
小狐狸思索着,忙道:“我在山上学习,本想找个无人的地方试试,却在山路上发现了这具清水池旁的尸体,我见这女子死的凄苦,心中一动,结果一路跟着这具尸身飘回了府中,附身在了身体上。”
身后的剑,不知为何松软了几分,小狐妖试探着转过头来。
——是楚桓。
他站在树下汀兰,一身素衣,脸色苍白,像一块苦情的玉,却不难看出清隽冷淡的五官。
“我想你一定是极在乎她的人,我来这府里许久,你是第一个认出我…她的人。”
夜风吹过,只有沉默。
良久,楚桓才开口,却能听出难言梗塞:“那你什么时候离开这具身体?”
“等我找到法子,我就离开。”
“我如何信你?”
“这个,”小狐妖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碧绿的玉佩:“这枚玉佩是我一直带着的,很重要,我把它押给你。若是我失言了,你可以去报关,就能搜查到我家的门府去。”
小狐妖言辞恳切的看着楚桓,却见对方用剑撇开她的手,道:“我不用这个,把你袖子里的丝带给我。”
“不行!”她捂住袖口,义正言辞,“这对我很重要,不能给。
“那我就找道士解决你。”
“好,你让我想想。”
服了!
小狐妖瞧着楚桓,他眼眸紧紧地看着她的手腕,夜风吹过,伶汀无声,看他的样子,仿佛不拿到手就决不罢休。
小狐妖咬咬牙,认了。
“给你可以,但你不能给我弄丢弄坏弄脏了。”
楚桓眨了下眼,没说什么。
小狐妖看着他,迟疑地摘下丝带递了过去。
楚桓接过,没说一句话便收剑走了。
“哎!”
小狐妖看着他渐渐离开的背影,按理说,少年人的脊背应是直挺挺的,可是对方却似乎被什么压弯了腰一样,背影都透着一股疲态。
“小主人怎么办?那可是你救命恩人给你的丝带啊。”
“算了,丝带应该也能附身吧,而且看他的样子应该不会弄坏。”
“凡人可真聪明。”萤火虫忿忿不平道,“难得我们小主人聪明一回,本来想着随便搪塞点东西过去,以后就算被赶出去了,也好再附身回去,没想到……”
“哎呀,”萤火虫眼前一黑,振翅都有回声,“小主人,你做什么?”
小狐妖晃了晃掌心,迈步回去“睡觉!”
夜风凄凄,碧波荡漾,天已经到了最浓重的黑夜,整个楚国公府都十分安静,万籁俱寂。
楚桓推开房门,走进去,点了一盏油灯,偌大的房间,唯有烛台这一盏亮。
他拖着憔悴的身子坐下,将丝带放在桌子上,注视着,烛火照耀着透绿的丝带,那么澄澈,泛着春天般的透亮。
夜风拉得悠长,风吹过,将楚环的背影也拉得那么长。
翌日,天已大亮,小狐妖在床上翻个身,正要再睡个回笼觉,忽然耳旁传来声音:“小主人起床了,外面有人来了。”
“来就来了。”小狐妖迷迷糊糊的说,“让他们自己在外面玩一会儿,我下午再带他们去山底下采蘑菇。”
“不是啊,小主人,你现在在人间了,你是楚霏霏。”
“楚霏霏……楚霏霏!”
砰的一声,小狐妖猛地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一头秀发。
是了,她现在是名门望族的大家闺秀,可不是山里自由自在的小狐妖了。
“对对对,快起床。”小狐妖掀开被子,麻利的跳下床,急匆匆的穿戴好出来。
二姨母正在院子里坐着,听见动静,回头,立刻笑盈盈地走过来,拉着她的手:“霏霏,快过来坐,我知道你昨天折腾坏了,肯定是醒不过来的。所以今天特意和主母说过了,你放心吧,这几天你都不用去请早安,那姨母给你准备了些早食。”
“多谢姨母。”小狐妖顺着二姨母的手坐在她身旁,看了一眼一桌子绿油油的菜,嘴角微抽。
就说楚霏霏怎么那么清瘦呢,原来平时都是吃草的。
“对了,你一会儿要不要同我去看看你兄长?”
“兄长……”小狐妖不由得想起昨天夜里看到的楚桓,她这时候去看人家,恐怕是给人家添堵的吧。
“我想着兄长要不还是多休息几天,他看样子也不太好。”
二姨母边舀汤边点头:“也是,他这段时间也是折腾不少。不过你们从前最好,你去看他不算叨扰。”
小狐妖抿抿唇,思量借口:“我想昨天我的事应该闹得不小,所以最近还是少走动为好。”
二姨母怜爱的看了眼小狐妖,将汤递给她:“也是也是,这几天主母已经派人散布说辞去了。你这几天避开也好,哎,你母亲也是焦头烂额,分身乏术了。”
小狐妖看了眼愁容满面的二姨母,没说话。
二姨母瞧了她一会儿,见她神色平常,又道:“不过啊,你还是得补补营养,喝喝这鸡汤。”
“什么汤?”
“鸡汤啊,怎么了?”
二姨母被激动的小狐妖吓了一跳,不由得一愣。
“没事儿,没事儿,就是想喝鸡汤了。”
小狐妖微笑着接过姨母手中的鸡汤,一勺一勺的品味起来。
不一会儿,只瞧着小狐妖将这一碗舔了个底朝天。
美味,实在美味,得想个办法再来一碗。
“姨母,”
再回头,却见二姨母正偏头捂着嘴低低的咳嗽起来。
“姨母,你怎么了?”
“没事儿没事儿,老毛病了,这段时间我染上了些风寒。”
姨母躲开了些,起身匆匆道:“我这几天恐怕就不能来看你了,你好好休息,姨母先走了。”
“姨母……”
奇怪,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耳畔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幽幽的,像是幽灵:“因为姨母看到你的伤口了啊。”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