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小小姐活了！”
“什么？！”
张素心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在她的手背上。
“夫人。”奴仆忙上前关心道。
“你再说一遍！”张素心噌的一声站起来，紧紧捏着对方的手：“谁？谁活了？小小姐活了？！”
“是，道长正上香，棺材一下就推——哎！夫人，您慢点！”
小丫鬟急急跟着那火急火燎的背影出去。
“夫人！您慢点！”
小丫鬟几近绊倒，回字长廊挂满了白色挽联，已入夜，天光漆黑，更像鬼打墙似的迷宫。
“夫人！”
她努力跟上张素心，只瞧着张素心奔到大门，手扶着门框，看着院里的各位——四散聚群，满眼惊恐。
张素心对上他们的眼神，心越来越沉，迟迟抬起头，正对上阶前的年轻女子——脸上还画着惨白的死人妆容，素衣，头发散着。在浓夜无月之中，茫然甚至还有丝好奇的看着周遭的世界。
“活了...居然真的活了....”张素心的声音越来越虚，近乎失神的靠在门框上，喃喃低语。
“大胆妖孽！你你你.....休要害人！且受死吧！”
戴着帽子的小竹竿道士扶了把自己外调的帽子，随即沉呼一口气，闭着眼呜呀呀的嚷着就直奔楚霏霏而去。
——桄榔！
只听一阵鸡飞狗跳，桃木剑扔了半天高，摔在地上。小道长脚一滑，铺在阶上。漫天的写满朱砂字符的符纸落在了楚霏霏的身上，像是飘落的雪，安然无恙。
楚霏霏看着面前望着她，懵逼的小道士，微微一笑，伸出手来：“道长，快起来吧，行这么大礼做甚？”
小道长看着面前的人，哆哆嗦嗦还没来得及往后躲，便被面前人紧紧攥住了手腕。
等一下！是温的！
小道长猛地抬头：活人，是活人！
他随即长舒了口气，谢天谢地，便借了力站起来：“多谢小小姐。”
“什么意思？”院子里有人望着这一角，站起身来：“霏霏是活了？还是压根就没死啊！”
“道长，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是啊！”院中有人怒道：“这可是楚国公府！牛鬼蛇蛇也休得放肆！”
“各位贵人，各位贵人！”小道长站在阶前整理了下衣帽，摆摆手，安抚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这一切，都承蒙于恩师！他曾教了我一门起死回生的法事，我见小小姐年纪轻轻，遭此意外，实在于心不忍。故而斗胆一试，没想到，定是恩师在天有灵，也不忍小小姐就此香消玉殒，故而让我能成功在阴曹地府，将小小姐的三魂七魄招来，命返人间！”
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人群中率先爆发出一阵哭声。随后，从人群中挤出一个女人，踉踉跄跄奔向楚霏霏，抱住对方就不撒手。
“可怜的孩子啊可怜的孩子，这些天可难死我了，你说你，怎么就落了水了。大半夜的，荒郊野岭，你让姑妈姨母难过的心都要死了，傻孩子啊！”
“傻孩子啊！哎呦！”
眼前女人哭的近乎抽过去了，楚霏霏待在对方怀里，神色尴尬。
半晌，她伸出手，却落得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拘在空中。
“怎么了，孩子，是不是吓到了？还是有哪里不舒服？”
“不是，”楚霏霏有些尴尬为难，吞吐着开口道：“我.......我记不清您是谁了......”
眼前的女人眨了眨泪珠结挂的眼。
“你的意思是——”人群让出一条路来，张素心走出来，站定阶前，虽然微微仰着头看她，可是气势压人，目光肃定：“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楚霏霏茫然地看着面前一身华贵，端庄自持的女人。她长了一张清秀漂亮的脸，尽管过了些年岁，可是风华依旧，而且更添威压，让人不敢长久对视一般。
她茫然的摇了摇头：“我真的.....都不记得了。”
“那你还记得自己是谁么？”
“记得，楚霏霏，楚国公府小小姐。”
“其他的呢？”
“其他的....”楚霏霏看着面前以张素心为中心的一群贵人，像是压境黑云般，她不由得心虚了下：“其他人，我真的不记得了。”
众人无声，似在打量她。
“好了好了，”有人当在她面前，宽慰道：“如今既说是霏霏活过来了，主母，当务之急就是给孩子好好瞧瞧身子才是。”
张素心看了那女人一眼：“来人，叫大夫过来。”
白色的挽联飘荡在空中，夜晚已经无声的划到了后半夜，月落乌啼，枝丫挂屋檐。恐怖阴森的棺材端正的摆在正中央，烛火未断，留着胡子的大夫搭在楚霏霏的脉搏上，细细琢磨。
“大夫，霏霏怎么样？”女人扶着楚霏霏，一脸担忧。
“小小姐脉象大体平稳，只是有些气血虚弱，想来是受了惊吓，才会如此。开两幅药方，好好调理一下，过几日便无大碍了。”
“可是，她说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是怎么回事？”
“哦，”那老大夫看了楚霏霏一眼：“把脉时确有血液淤堵的症状，可能是受了大惊吓导致，也可能是不小心磕到了头。”
“那，还能恢复么？”女人上前一步，一脸担忧的问道。
“这个，恐怕就得看天命了......”老大夫微微鞠躬，谦卑回答道。
张素心让小丫鬟送了大夫回去，便开口吩咐道：“既然眼前的小小姐是活人，那就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今日的事情在我没找到个说辞前，不得声张，还有，”张素心看着门外候着的小道长：“把外面那个小道士找个妥当的方式送出去，就说是当初判定小小姐死讯的庸医误诊，和他那什么恩师没半点关系，随便找点银子把人大发了，绝不能让他就着这件事让楚国公府成为谈资，毁了名誉。”
“是。”众人应话。
只瞧着道士向里面笑着点头，听了那丫鬟的几句话，便又美滋滋的点点头，对着张素心鞠了鞠躬，跟在丫鬟后面往外走了。
张素心这才把目光落在楚霏霏的身上，自下向上一扫：“除了姓名，你还记得什么？”
楚霏霏：“除了知道自己是谁，其余的都不知道了。”
张素心沉默不语的看着她，阴恻恻的祭堂下，她的眼眸难测，微微眯着，似乎平静无波又似乎又怨又恨。
良久，张素心转身要走，临了丢了句略带怒意的话：“让她去看看楚桓吧，都不知道成什么样子了！”
“是。”众人应下，行了礼，目送着张素心离开。
直到张素心的身影离开祭堂许久，众人才行动起来。女人拉着楚霏霏的手，花团锦簇的往外走：“不记得了没关系，亲戚啊咱们一个一个认，霏霏，方才离开的那个是主母，也就是你的母亲。”
“母亲？”楚霏霏有些惊讶，迈过门槛，又听见身旁的女人开口。
“是啊，你别怪你母亲，她是当家主母。楚国公走得早，这些年家里上上下下都是她一个人打点，自然总是严肃了些，也合乎规矩。”
“我是你二姨母，我家那口子也走得早，我自小看着你长大的，有什么知心话你怕你母亲，便来和我说。”
那女人宽慰的拍了拍她的手，道。
“好，”楚霏霏看着面前这个慈眉善目的女人，微微笑了下：“多谢二姨母。”
“都是一家人，我再来同你说说这几位......”
几缕不知是云朵还是天境的光束在黑夜中盘旋着，像是冷冰冰的桂，泛滥成了一条天河。出了祭堂，外面几个院子仍是花团锦簇着，春意融化在春风中，吹拂过满园杨柳。
“前面就是祠堂了，马上就能见到你兄长了。”
“你们自小感情最好，你出事的时候，他有事在外面耽搁了，第二天早上才回来，为着你的事接受不了。”二姨母边走边道：“和主母闹了些矛盾，在祠堂跪了几天了，不吃不喝，愁死人了。”
“如今好了，”二姨母看着她的眼睛都泛着慈爱的光：“如今你回来，他也算是活过来了。”
楚霏霏懵懵的点点头，被亲戚簇拥着，走了进去。
祠堂是沉沉的黑水木，严严实实的压盖成了一个四方堂，为着肃穆庄严，周边花草尽绝，柳木不生，全环绕着诵经的慈文，镇守四边，像是把人压垮的大棺材。
豁然一声打开大门，穿堂风起，山一般的满墙壁的牌位，祠堂里面布满了烛火。
一个单薄的素衣身影跪在牌位前。
“哥儿！”身旁的二姨母喊道：“你快看，霏霏活过来了！霏霏活过来了！”
那身影一颤，随即那男子转过头来——枯木逢春的一眼映着，满是细碎的烛火的光。
疾风乍起，似乎是从祠堂里吹过来的，如同一把斩平的刀，吹灭了祠堂内的所有烛火。周遭随着男子的眼，烛火尽灭，陷入黑暗。
他望着她，那是山穷水尽的遥遥一眼，隔着明灭两端，枯槁黯淡下去。
随后，垂下眸子，又转身面向黑暗去了。
“你这孩子！哥儿！你怎么了！”
“估计是太兴奋了，受了刺激！”
“哎呀，还是叫主母来看看，别出事。”
周遭是叽叽喳喳的亲戚交谈声，可是却如同渐行渐远的船一样，变得朦胧，隔绝开来。
楚霏霏暗自低头，心不受控制的下沉，她眨眨眼，盯着垂落的掌心，泛绿的伤口——
她知道，他认出来了，她不是楚霏霏。
开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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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