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孕夫(七)

秦云端着刚煎好的药,前脚才跨进房门,那股浓烈苦涩的药味瞬间填满了整间屋子,呛得人头晕目眩。隽颢一闻这味儿,二话不说,立刻抱着小枫逃之夭夭,独留苦着一张脸的江牧华对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发愁。

对于坐拥天下、有成千上百宫妃伺候的秦云来说,这还是头一回干这种伺候人的细致活儿,但他甘之如饴。为了这碗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短短不到一个时辰内找齐了所有珍稀药材。按着祖爷爷的指示,他一个步骤都不敢省——文火慢炖,三碗水熬成一碗半,再小心地浓缩至精华的三分之一。他盯着炉火,眼都不敢眨一下,生怕火候少了一分药效不足,多了一分又怕熬焦了伤身。

此刻,他捧着药碗的手竟在微微颤抖。若是让臣子们看到,定会惊掉下巴——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拥有通天彻地之能的帝王,竟然会因为端一碗药而紧张得像个刚入宫的小太监,生怕洒了一滴。而这一切卑微与小心,全都是为了心尖上的那个人。

看着炉火上滚滚冒着白烟的草药,他深深地忏悔自己鲁莽大意的行为,竟不顾牧华安危,险些酿成大错,让他悔不当初,早知如此他是绝不会让牧华冒险的。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唯有好好帮牧华调养身子,稳妥地把孩子生下,才是上策。

江牧华瞟了眼朝着他而来的苦药,脑袋瓜不由自主地往反方向去,身为医生,他比谁都清楚良药苦口的道理。但清楚是一回事,喝下去是另一回事。

虽然心知逃不掉,但能拖一秒是一秒……

有了上次被祖爷爷强灌中药的惨痛经验,他现在一闻到这味儿就胆寒,不禁在心里哀嚎:谁来帮他插根鼻胃管?能不能直接把药倒进胃里,别经过舌头啊!

「牧华……」秦云见他苦着一张脸,像个孩子似的偷偷别开脸。虽然他就是害牧华喝苦药的始作俑者,背着他还是很没良心的发笑,大概也只有吃药的时候,才能见到他难得任性的一面。

见他没反应,秦云又柔声唤了一次,勺了一匙药送到他唇边:「牧华……张嘴。」

这会儿,江牧华竟然做出了一个让秦云大跌眼镜的动作—— 他猛地抓起被子,往上一拉,直接蒙住了头,把自己裹成了一颗严严实实的粽子,还在被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不想喝……拿走。」

秦云端着药勺的手僵在半空,彻底愣住了。

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眼前这个躲在被子里耍赖的人,真的是他的男后?那个曾陪他出生入死、身中数箭都不吭一声的铁血汉子?他睁眼又闭上,还是不敢相信。

难道……祖爷爷说的是真的?「阳刚之体孕育阴柔之胎,必受其影响。」随着孕期加深,牧华的性情会受到体内阴阳之气的调和,慢慢变得柔软、敏感,甚至脆弱。以前能咬牙忍受的疼痛或恐惧,现在会被无限放大;以前不屑一顾的事,现在可能会让他惊慌失措。

祖爷爷说就算把他完全当女人看,也无不可,等产下孩子,一切又会恢复原状,是故无须担心。

这听起来似乎不是好事,但在秦云眼里,却是求之不得的恩赐。

看着那一团隆起的被窝,秦云眼底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他一点都不担心牧华变弱,甚至私心地希望,这种依赖能持续得久一点,就算孩子晚点出生无所谓。他想一辈子有一次可以好好疼宠眼前的人,希望阳刚的他能完全依赖自己,再也不是为了铤而走险,挡在千军万马之前,让他连挽救都来不及,眼看着牧华离他远去。

所以现在,看着牧华会怕痛、会怕苦、会躲起来,秦云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这意味着,这一次,终于轮到他来做那个遮风挡雨的人了。

就算只有这一次也好,让他把这个人宠坏,捧在手心里护着,再也不让他受半点风雨。

秦云伸出的手竟有些微微颤抖,他像是在拆开一份稀世珍宝的包装,小心翼翼地掀开了被角。随着光线透入,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呼吸一窒。

江牧华蜷缩在床头,因为刚才闷在被子里,那张原本苍白的俊脸此刻泛着诱人的潮红,一双平日里清冷理智的美眸,此刻正水光潋滟,不满地斜睨着他。那薄唇微微噘起,带着三分委屈、七分埋怨。

「都是你这个混蛋……」江牧华咬着牙,声音却软糯得没什么威慑力,「害我怀上这么一个折腾人的怪宝宝!」

这句话若是放在以前,秦云想都不敢想。而此时此刻,这个会撒娇、会迁怒、会使小性子的牧华,是他从未见过的。这份「娇嗔」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秦云的心尖,让他满腔的爱意如洪水决堤,整颗心都酥软得一塌糊涂。

他再也忍不住,连人带被将人搂进怀里,低头亲吻那发烫的耳廓:「是,都是我的错,我是大混蛋。你想怎么骂我都行,骂一辈子也可以,但现在……听话,先把药喝了,好不好?」

「骂你一辈子又有什么用!痛的又不是你!」江牧华气不过,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如果是正常的孩子,他就能自已医治,偏偏这是个连仪器都找不到的怪宝宝!除了怪他,还能怪谁,江牧华一肚子的气就想发在他身上。

「牧华……」秦云任由他捶打,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眼神变得无比深沉与哀伤,「你想怎么出气都随你,只要你肯喝药。你知道吗?刚才看到你痛晕过去,我真的快疯了……我可以没有孩子,但我绝对不能没有你。我真的……不能再让你受任何损伤了。」秦云由衷地说出肺腑之言,他没办法再承受一次失去他的痛苦。

瞧他一个大男人,说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江牧华心头一紧,哪里还忍心再数落他?心软归心软,但……鼻尖那股令人作呕的苦味却是实打实的,他还是没胆喝,依据他的惨痛经验,中药真正治病的特别苦,尤其是重病,差点掉了孩子,绝不是小事,这汤药,绝对是苦到灵魂出窍……

「那个……云……」江牧华眼神飘忽,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现在感觉好多了,真的不怎么痛了。」作为一个医生,说这种话实在底气不足,但是想着祖爷爷一来,他不喝上十天半个月怎么可能,现在能少喝点是一点。

秦云看着他这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那怎么行?祖爷爷千交代万交代,这救命的药每两个时辰就得喝一次。万一被他发现你没按时喝,我可是会被他老人家剥皮抽筋的。」秦云故意凑近他的鼻尖,鼻息交融,「你舍得为夫的被剥皮吗?」他爱极了现在的牧华,竟然会为了逃避吃药,像个孩子一样和他讨价还价。

「那就剥吧!反正剥的又不是我的皮!」江牧华毫不在乎地撇撇嘴,甚至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你舍得?」秦云故意凑近到他唇边,那双危险的眼眸彷佛在说:你若敢说是,我就立刻进攻。

「舍得!!」江牧华被那股压迫感逼得往后一缩,却还是嘴硬道,「祸是你闯的,肚子里这条人命也是你搞出来的,自然是你负责!」看着那碗黑得像墨汁、散发着令人作呕气味的药汤,光是闻一下头皮都发麻,他才不要受这份罪。

「我一个人哪闹得出人命啊?孤阴不生,独阳不长。」秦云轻笑一声,手指摩挲着牧华的后颈,「那也得有你配合,亦或是……当年是你那副清冷的模样引诱我犯罪才行。」秦云邪魅一笑,「既然我们都有份,那就……」

「你……唔!」江牧华刚要反驳,秦云却不再给他机会。只见秦云仰头豪迈地饮了一大口苦药,随即健臂一收,将试图逃跑的人死死锁在怀里。下一秒,带着浓烈药香与霸道气息的吻,精准地覆了上来。

秦云熟练地撬开他的牙关,舌尖长驱直入,将口中温热的药汁强行渡给了还处在惊讶中的牧华。

「唔……苦……!」浓稠的药液被迫滑入喉咙,苦涩的滋味瞬间在味蕾上炸开,牧华难受得眉头紧锁,本能地想要推开,舌尖下意识地往外顶。可这正中秦云下怀。他精准地攫住那条丁香小舌,变本加厉地纠缠、吸吮,将那股苦涩一点点卷走,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缠绵与津液的甘甜。

时间彷佛静止。直到药汁被悉数咽下,秦云才恋恋不舍地稍稍退开,却依然贴着牧华的唇瓣,拇指轻轻拭去他嘴角溢出的一丝褐色药渍。他的眼神有些迷离,彷佛透过眼前的人,看到了千年前的时光。

想当初,第一次对这个男人起心动念、有了想要占有他的冲动,便是在喂哺他疗伤汤药的时候。那时的牧华重伤昏迷,他只能趁着喂药的间隙,偷偷地、像个窃贼一样吻他。而如今,人就在怀里,鲜活的、会生气的、属于他的。

「我不介意用这种方式喂完整碗药。」秦云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那压低了的磁性嗓音吐露着别样的情趣,显然乐在其中。

薄凉的唇在离他不到一公分的地方开合着,他甚至还能闻到他唇边的苦味,第一次在有知觉的情况下被喂哺,还是为了一碗药,这么幼稚,让江牧华不禁脸红了起来。

见秦云又把碗放到嘴边,作势准备再喝上一口,江牧华吓得赶紧伸手抢过药碗。 「停!我自己喝!不劳您大驾!」他捧起碗,闭上眼,屏住呼吸,视死如归地仰头一口气把它给干了。

「咳咳!」江牧华被那苦死人的药汁呛得不住咳嗽,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秦云连忙轻拍他的背帮他顺气,「快,把这个吃了,压压味道!」说着,他献宝似地拿出一颗晶莹剔透、像极了荔枝的野果。摘了蒂,挤进嘴里的香甜汁液迅速在舌尖蔓延,盖过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苦味,江牧华紧锁的眉头这才瞬间松开。

江牧华有些不敢置信的抬头望着这粗旷的男人,竟然细心地替他摘了果子,而不是随便拿颗垂手可得的糖果充数。

「我记得你不爱人工的甜,这附近刚好有这果子……」打算就此宠他到底,秦云在急着采药救命的同时,也没忘记这人的喜好。

蜜液吃在嘴里,却是甜在心头,这让即将有喝不完苦药的孕夫,心里的怨气稍稍消散了些。

秦云捕捉到他瞬间柔和下来的眼神,心头却是一酸。牧华吃了这么多苦,差点连命都搭上了,却仅仅因为一颗果子就这么轻易地原谅了他,让秦云更加愧疚。

「都是我,害惨了你……」秦云捧起他的脸,虔诚地在他汗湿的发际印下一吻,接着又在他的眉间轻啄,吻过他的双目、他的鼻尖,最后才辗转吮吻他的唇,彷佛在对待稀世珍宝。

深吻过后,喝下的安胎药也开始发挥药效。一整天的惊吓与折腾,早已透支了江牧华的体力,没一会儿,他便觉得头脑昏沉,眼皮重得快撑不开了。

秦云见状,温柔地将他放平在床上,帮他掖好被角,轻声说道:「睡吧,和宝宝一块休息,我会守着你。」这话很是受用,江牧华回给他一个虚弱却甜美的微笑,随即沉沉地进到了梦乡。

直到听见房内传来绵长平稳的呼吸声,确认牧华已经熟睡,秦云才收拾好碗盘,走了出去,两个时辰一次的汤药,刚好是喝完这一轮,马上又得开始准备下一轮,根本没有得空的时间。这一夜,注定无眠,但他甘之如饴。

秦云前脚刚走,一双充血阴毒的眼睛,便在走廊尽头的阴影中亮了起来,远远地盯着他推门而出的背影。

躲在墙角处的人,因糜烂毒剂腐蚀而溃烂的面容,此刻更是狰狞恐怖。除了脸上的旧伤,他的手脚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洞——那是被「将军」和其他雪橇犬疯狂撕咬后留下的痕迹。伤口因为没有及时处理,在寒冷与脏乱的环境下已经严重肿胀发炎,脓水顺着裤管渗出,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看着自己这副残破不堪的身躯,痛得浑身发抖,他咬牙切齿,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他恨小枫,恨那些狗,恨这个世界。

经过白天的事故,警方已经在这一带布下了天罗地网。警笛声在远处此起彼落,药局、医院、甚至小镇的超市都有警察把守。他若是现在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可是如果不治疗,光是这些感染的伤口就能要了他的命。

他一身的伤除了需要清创消毒,溃烂的皮肤也需要涂抹药物,可不只医院,就连药局,或卖场都有警员把守。

绝望之中,他的目光透过半开的窗帘缝隙,贪婪地锁定在了房内——那个躺在床上的江牧华。他不只是名医,身上还带了药箱,更重要的是,他受了伤难以反抗,正是最好下手的对象。

小颖伏在暗处,像只阴沟里的巨鼠,忍着剧痛伺机而动。但他没有立刻冲进去,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刚刚离开的背影——那个有着一头显眼红发的男人。虽然不知道那人是谁,但直觉告诉他,这个红发男人很危险,他身上散发着一股让他背脊发凉的压迫感,绝不好惹。

他必须等。等那个红发怪物走远,等房里只剩下那个毫无防备的医生。小颖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嘴唇,握紧了手中的枪,缓缓地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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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能无过
连载中駒**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