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时针仿佛跟江牧华作对似的,以一种足以逼死人的龟速,好不容易才爬过了四个刻度。身为外科圣手的江牧华,百无聊赖地瘫在床上,这辈子第一次切身体悟到重症病人的痛苦,和尊严扫地的窘况。
他被彻底「软禁」了。
除了眼珠子还能转转,脖子以下都失去自由,落入秦云的管辖区。最让他崩溃的是,连上厕所这种私密的事,都不被允许双脚落地。
「我要去厕所。」
「我抱你去。」某位红发人士坚持要当他的「脚」,只要他稍有动作,一直守在旁边的秦云就会像一阵风似的卷过来,不由分说地将他打横抱起,一路抱进狭小的洗手间,甚至还想在里面「随时待命」。
不幸中的万幸是,秦云还算有点求生欲,怕他生气动了胎气,没敢开玩笑说连「手」也可以一并借他「把持」,否则他真要尴尬死。
在他恨不得时间能快转的同时,等来的不是解脱,而是越来越难说服自己喝下肚的苦药,他又想时间走快点,又不希望才刚喝完的药很快又出现在眼前,此时他多希望秦云能再施一次法,让祖爷爷立刻现身,偏偏那胆小没种的人一次教训后,再不敢擅自扭转乾坤了,怕不可预知的报应会应验在爱妻身上。
就在江牧华快能把天花板给瞪出个窟窿的时候,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小枫怀里抱着一个可爱的金发宝宝进门,那小婴儿长得像个洋娃娃,咬着奶嘴,一双滴溜溜如蓝宝石般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可爱得让人心融化。
跟在他身后的隽颢手里捧着一盘水果,脸色却不怎么高兴,看得江牧华一肚子问号,不知自走式火山又被什么事给引燃。
和宝宝玩得正开心的小枫完全状况外,笑着走到江牧华床边,献宝似地说:「叔叔,你看!你的宝宝以后生出来肯定也像乔治一样,金头发蓝眼睛,好像洋娃娃喔!我真想快点见到他!」
「你打哪抱来的啊?」江牧华忍不住伸出手,抱过这个软绵绵、散发着奶香味的小肉团时,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突然被触动了。看着怀里的小不点,想象着未来也有个流着自己血脉的孩子,和他一模一样的漂亮金发,彷佛透过这个孩子,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希望。
「这是极光小屋老板刚满六个月的儿子,乔治!他很爱笑喔!」就在小枫赞美他的同时,乔治咬着自己满是口水的小拳头,咯咯地笑了起来,非常配合小枫的赞美。
「来,亲亲……给叔叔一个香香……」小枫伸出手指轻点着脸颊引导着。
小家伙鬼灵精得很,马上笑开了花,拿开那只被啃得湿答答的小胖手,牵着一条晶莹剔透的长长口水丝,吧唧一声,热情地将满嘴口水印上了江牧华的俊脸。
「棒棒!乔治好棒!」小枫拍手鼓励。一听夸奖,乔治更乐了,两条藕节似的小胖腿在牧华手臂上拚命蹬着,高兴得手舞足蹈。
「他真的好可爱!」江牧华惊叹道,丝毫不介意脸上的口水。
「是吧!随便逗一下就笑个不停!」说着,小枫又故意朝宝宝鼓起腮帮子,做了个鬼脸,乔治马上很给面子地呵呵大笑,口水流得更欢了。
江牧华看着乔治被逗得口水直流,抽过几张面纸温柔地帮他擦拭,方才怀孕的不适和软禁在床的怨怼,全都在这纯真的笑声中烟消云散。
小枫从隽颢的托盘里顺手拿了颗苹果,完全无视自走式火山即将冒烟的预警,熟练地削好苹果,用汤匙仔细地刮出果泥,一勺勺喂给乔治吃:「来,乔治,啊——」
小家伙超黏小枫的,见有东西吃,马上伸手讨抱,非但一点都不怕生,一见面就缠着小枫不放,不得已下小枫只好当起临时保母,先把他带在身边,等他玩累了再抱回给他妈妈。
这画面温馨得像一家人,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到,还以为是小枫生出的孩子。虽然先预习当个奶爸没什么不好,可站在一旁的隽颢,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因为打从小枫把这个叫乔治的小鬼抱上手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就再也没有过他这个正牌老公!连那颗苹果都不是削给他吃的!
这让刚把小枫从将军床边抢回来,还没来得及温存的隽颢,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他看着那个占据了小枫所有注意力的小肉团,不得不想想他未来恐怖的夫夫生活——如果真有了自己的孩子,小枫把全部的精神都花在儿子身上,那他这个「孩子他爹」岂不是要彻底失宠?更要命的是,那是永无止尽的醋海。不像乔治玩累了还能退货给他妈妈,如果是自己的孩子,他能退给谁!?
刚吃完苹果泥没多久,乔治的小脸突然皱成一团,哼哼唧唧地似乎不太舒服,眼看着就要哭出来。毫无带娃经验的江牧华瞬间慌了手脚,紧张得要命:「怎么了?乔治是不是肚子痛!?」
小枫却淡定得很,熟练地把乔治抱过来,伸手在尿布上一摸——沉甸甸的。「哈哈!没事,他是尿尿了,不舒服而已!」他动作麻利地拿来新尿布,两三下就把乔治厚厚的裤子给剥了。提起两条藕节般的小胖腿,抽出脏尿布,擦拭干净,还不忘给小屁屁扑了点爽身粉,最后迅速系上新尿布。
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看在一旁的隽颢和江牧华眼里,简直是目瞪口呆。
乔治被伺候得舒舒服服,不但不哭了,还咯咯地笑了起来,开心地蹬着腿,感觉挺舒服的。
「你什么时候学包过尿布?」隽颢惊奇地问,记得小枫的老家不但没有弟妹,也没有亲戚住在附近。
「以前下课后常帮邻居带孩子打工,带久了自然就会了。」小枫笑着回答,手上的动作不停,细心地拉起乔治的小脚丫,给他套回裤子。
「下课后,你不用温书,或写写作业吗?带着宝宝不耽误你读书吗?」出生就活在富裕家庭里的人很难理解小枫的生活,江牧华不经意地问出口。
「啊?不会,写作业不会花很多时间,但是…哈哈…」小枫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我常常跟宝宝玩过头,忘了时间,只好开夜车……」说着,又提起乔治,晃一晃他,把他逗得合不拢嘴。
「你这么喜欢宝宝,以后小宝宝出生,我一定要拉着你帮我的忙!」江牧华笑着赶紧先预定下保母的时间。
「那有什么问题!叔叔的宝宝一定很漂亮,我怕我会想天天抱着他不放手呢……」小枫和江牧华你一句我一句,开心地聊着未来的育儿经,刚刚惊讶过后的隽颢则是被小枫的话给彻底惊醒。
跟宝宝玩到忘了看书?那怎么行! 以后如果有了孩子,小枫岂不是要跟宝宝玩到把他这个老公当空气?!
不不不,他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光是现在,这两人聊得热火朝天,他已经觉得自己在慢慢透明化了。
「咳,我们点些餐点到房间来吃吧!」隽颢立刻打断他们的对话,提议道,「我看路上蛮多不错的餐馆,既然牧华下不了床,我们就在这办个派对吧!」
「好喔!点些重口味的菜来,我的味蕾快被那些苦药给苦得没知觉了,急需刺激。」江牧华马上举双手附议。「那也一起叫上杜轩和他姊姊吧!人多才有意思!」小枫突然提议道。
听到杜轩的名字,隽颢心里虽然冒出了一点小啾啾,但……两害相权取其轻,现在的头号敌人是宝宝,于是他也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行,那你去通知他们,我去找电话点菜。」话落,隽颢便径自走了出去。
小枫把乔治放到床上,像只快乐的小鸟般跑去隔壁房邀请杜轩姐弟。
江牧华暂时不能移动,只能待在床上等他们回来。他一手拉着乔治胖嘟嘟的小手,跟他玩着,看着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满心期待着自己肚子里的宝宝也能这么可爱健康。
正当他握着乔治的小胖手,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中时,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先于脚步声飘进了房间。敞开的房门口,一道如死神般的阴影已悄无声息地笼罩了进来。
此刻,所有的警力都将保护重心放在了小枫身上,反而让这里成了防守的真空地带。来人如入无人之地,手里握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枪,站在离床边不到五步的地方,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着毫无防备的江牧华。
「江医生,孩子可爱吗?」一句宛如来自地狱深处的沙哑嗓音,听得江牧华毛骨悚然,手上的动作顿时僵住。他认得那个声音,化成灰都认得。
当他做好心理准备,缓缓回头看向小颖时,心脏还是忍不住漏了一拍。站在他眼前的,是一具正在腐烂的行尸。那浮肿发白的皮肤上布满了溃烂的疮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流着黄绿色的脓水。因怀孕而见不得血肉模糊的牧华,胃里一阵翻腾,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
「你想做什么!?」江牧华拼命压抑着不受控制的恐惧与呕吐感,在心里疯狂祈祷着在外头煎药的秦云能快点回来。
「没事,就想借重江医生的医术。」小颖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拿上你的药箱,跟我走。」
「我受了伤,不能离开床。」江牧华试图拖延时间,「你有什么需要直接说,我可以在这里帮你处理。」他不敢轻易移动,祖爷爷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准下床,这是他保住腹中孩子唯一的希望。
「少废话!」小颖不耐烦地打断他,眼神变得疯狂,「我叫你跟我走!立刻!」
「我真的不能动……我……」
但丧心病狂的小颖怎么可能理会这些,只当他是推托。 「不能下床是吗?可惜这洋娃娃般可爱的男娃娃……」话音未落,小颖已经将枪口从牧华身上移开,冰冷的准星直接对准了还在咯咯笑的乔治,「你不走,那我只好让这孩子先走了……」
「你……住手!」江牧华目龇欲裂,本能地护在孩子身前。
「走吧!江医生,你没有选择。」
「哒、哒、哒……」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走廊外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小枫清脆的声音:「牧华叔叔!杜轩哥哥他们来了……」
小枫! 江牧华瞳孔猛地收缩。小颖的目标本来就是小枫,如果让他看到小枫,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引开他!立刻!
「我跟你走!」江牧华再无犹豫,大声打断了小颖即将转头的视线。 「别动孩子,也别开枪,我马上跟你走!」
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还在傻笑的乔治,又看了一眼门外,小枫的声音越来越近。他在心里无声地说了句:对不起,宝宝,爸爸可能保不住你了。不得已之下,他咬着牙,忍着腹部传来的阵阵坠痛,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床铺。
他提起沉重的药箱,赶在小枫到达之前,率先向门口走去。宁可他没了宝宝,宁可自己身陷险境,他也绝不愿小枫再遭遇任何不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