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柳常青和蔡炎二人躺在各自的床上，尚无入睡之意的柳常青突然开口说话了。
“蔡炎，你在黑沙之炼后有什么打算吗？”
蔡炎回道：
“打算？柳兄是想问我以后要做什么吗？把自己的名字写进黑沙榜，然后取得等级封号，进入水墨协会，正式成为一名书画家。这就是我目前的打算。”
柳常青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你知道书画家的工作都是什么吗？”
蔡炎也没犹豫：
“嗯，祓除污秽嘛。虽然有一些人可能还要负责水墨协会的对外形象，偶尔替书画界捞捞钱什么的，但最重要的果然还是祓除污秽的事情吧。”
“那你想做什么？”
“我？协会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能够变得更强一些，能够成为浓级书画家就好了。我还想知道我的染色会是什么颜色呢。”
“变强吗……蔡炎，你以前见过污秽吗？”
“……算是见过。那家伙等级还不低呢。”
“有智慧的那种等级吗？”
“算是吧。那个时候我还没什么能力，也没法拿他怎么样。那种东西……令人非常不适。柳兄一定也见过吧，既然是柳家的继承人，肯定少不了和这些东西打交道，有没有打倒过一两只比较高级的呢？”蔡炎呵呵笑了两声。
“说来惭愧，我见过的高级污秽都比我聪明，所以我也没祓除过多少高级的。至于低级的……也就和刚才那些乌合之众差不多的程度，只是会更疯一些罢了。”
“柳兄觉得低级的污秽还要强过低级的书画家吗？”
“那种人，算不上书画家吧。只是会用墨的傻子而已。如果书画界少一些他们这样的人，说不定完全消灭污秽的那一天还指日可待呢。”
“话说柳兄相信吗？完全消灭污秽的这种说法。”
“嗯。毕竟污秽都是有源头的。如果切断了源头的污秽，就不会再诞生新的污秽了。不过，现今书画界只有一个焦级书画家的情况下，这种事不可能实现的吧。”
“源头的污秽……柳兄希望能够消灭他们吗？”
“算是吧。毕竟我也做着一个焦级书画家的梦！”
“污秽的源头，毫无疑问是人类。”
“越高级的污秽，越具备理性。说来讽刺，污秽的尽头，坐镇的却是代表着理性的物种。”
“墨原本是这片大地上纯粹的能量。很早以前，有一个人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利用墨将自己变成了见不得光的不死怪物。不知道为了什么，可能是为了维持生命，那个人似乎需要巨量的墨。为此，他尝试将他人也变作和他一样的存在，试图让自己的同类来替他收集世间的墨。”
“不过，可能因为不是所有的人都拥有能够驾驭墨的体质，他最终放弃了将墨注入人类的方法，转而创造纯粹的能量体，也就是污秽。”
“低级的污秽没有理性，它们会本能地寻找生命来作为自己的躯体，并将这副躯体的质量转化为墨，这样一来它们增加了墨的总量，同时自己也变成了更高级的污秽。生存能力和捕食能力也得到提升，最后，在承载了足够的墨之后，那个创造它们的人会将它们收回。”
“可凡事皆有代价。土地不会坐视自己孕育的生灵因为某些人的目的而化作冰冷的能量，为了阻止这个人，大地以自身意志选中了一批捍卫者，将提纯过的墨赐予了他们。被选中的人们繁衍的后代，身体里将带着纯粹的墨。而他们只要自然死亡，身体里的墨就会归还于土地。”
“这就是最早的书画家。”
“书画家的使命，与其说是消灭污秽，阻止他们残害生灵，倒不如说是为了阻止‘那个人’。”
“最初的那个将污秽之墨灌入眼睛的人，让自己染上不该有的色彩的人，试图和大地争抢能量的人。”
“这个人非常强大，非常狡猾。不知什么时候，他发现书画家身上的墨比污秽收集的更加纯粹，于是他开始猎杀书画家，从尸体上掠夺书画家们的墨。”
“书画家们为了与他抗争，创立了‘水墨协会’。”
“而他与书画家针锋相对，建立了‘文字狱’。”
“水墨协会自创立以来，召集全国范围内的书画家，现今已经发展成了上万人的集体。”
“与之相对的，文字狱的成员，只有十个人。”
“刚才提到，那个人在刚掌握墨的力量时，尝试过将别人化为自己的同类。根据现有情报，他或许在上千次的尝试中成功了九次。他创造了九个和他一样的人类污秽。”
“这九个人，加上他一个，被称为‘十死囚’。”
“十死囚一边自己制造污秽，一边猎杀书画家。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他们的头收集墨。”
“关于文字狱的情报，是由水墨协会成立千年间，无数遭遇过十死囚的幸存者们的口述一点一点编织出来的。”
“就算如此，这份情报依旧很不完整。”
“因为遭遇过十死囚之后还能活下来的人……太少。在现今的书画界，从十死囚手中全身而退的仅我一人。”
“目前可以肯定的是，十死囚全员都具备焦级书画家的实力。”
“因为污秽化带来的作用，他们的眼球从里到外全部被染上了颜色，无法在眼眶中看到眼瞳。所以对于浓级以上的书画家来说，可以通过观察轻易确定……”
“……鸣歌，你在听吗？”
注意到湛蓝眼珠的少年心不在焉，金色眼眸的焦级书画家停下了讲述，抬眼望向他。
“……我没事，若华叔，继续说吧。文字狱的事情。”
长夜已终，朝阳升起。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黑沙城漆黑的城墙上，却并未反射出半点光芒。城墙能吸收太阳的能量，但阻止不了青年书画家们的朝气蓬勃。
黑沙之炼，一之试炼，马上就要开始。
“本人文龙，感谢各位的守时。”
一处空旷的场地内，文龙望着面前由受试者们组成的队伍，用嘹亮的声音宣布：
“黑沙之炼从此刻起，正式拉开序幕。”
“即刻进行，一之试炼。”
“在场的所有受试者，一行十人，一字排开。”
青年书画家们的动作很快，两百人的队伍不到半分钟就成了型。柳常青拉着蔡炎排在队伍的一角，前面不远是扎着包子头的王兰。
“你们想必都知道，书画家的使命是消灭污秽。而要对污秽造成伤害，就意味着必须拥有掌控墨的能力。”
“一之试炼，测试你们的墨。”
“队伍第一排的人，你们可以看到，现在在你们各自的面前都竖着一个白色的圆形靶子。靶子内里的材料是由黑沙城墙和黑河水制成，对墨有极强的吸收作用。”
“换言之，就是吸墨石。”
“接下来的试炼内容，需要你们集中自身的墨，在这块吸墨石上留下痕迹。考官会根据你们的情况，决定你们的测试成绩。”
“第一排的受试者，你们可以开始了。”
在目瞪口呆的第一排受试者们的注视下，文龙提笔走向了那排白色靶子最中间的那个。接着，身着水墨协会标准服装的工作人员们也一人一个靶子站定，朝着他们面向的受试者招手。
受试者的队伍很快就嘈杂了起来，许多后排的书画家都开始相互商量对策，而站在前排的人，有一两个已经紧张到脸上都出了汗。
“补充一下。”
站在靶子前的文龙突然开口道。
“每个受试者，你们有三次攻击靶子的机会。”
“吸墨石留下的痕迹越明显，成绩越高。”
“如果三次攻击都没能在靶子上留下任何痕迹的，视为试炼不合格。”
“不合格的，打道回府，明年再来。”
此话一出，第一排的受试者们大脑陷入空白。
正中间的靶子对应的那名受试者已经朝着文龙的方向跪了下去，引来后排的书画家们一阵注视。
蔡炎把头伸了过去看了一眼，发现那个受试者是昨天傍晚带头袭击柳常青的那名淡级书画家。
此刻，这位书画家已经陷入了绝望的状态。
他在接下欧阳诚委托的时候还心下窃喜，此刻却只能不停地叫苦。
昨晚蔡炎那一记攻击，炸飞了他和他的同伴们，也把他家里给他的的重级墨具炸丢了。
现在他手上拿的是死皮赖脸问别人借来的清级墨具。
他还要不情不愿地给后面的书画家做失败范例。
在他面前的还是整个黑沙城内最严厉的主考官。
生无可恋，他现在的心态只能用这四字来形容。
于是，在文龙不容违逆的催促下，在后排几乎所有书画家的注视下。这位书画家浑浑噩噩地掏出要来的清级墨具，对着吸墨石发动了第一次攻击。
“吃我一横啊啊啊啊啊啊！”
墨从墨具的尖端喷涌而出，却根本没有对准吸墨石的方向。那个受试者由于过度的紧张和对墨具的不熟悉，打出了一道足以称为败笔的笔画，而他发出的那横，阴差阳错地袭向了站在靶子后的文龙。
文龙连笔都没提，只站在原地大吼一声，周身墨气迸发而出，瞬间震散了那道黑色长横。
周围的受试者和工作人员看的都有点懵，柳常青则指着蔡炎偷笑。
“看看你整的好事，给人家都整不自信了。”
蔡炎发出了一声鼻息，没有理会柳常青。
文龙面色不悦地道：“还剩两次机会。”
其他考官也缓过神来，纷纷指示受试者们开始测试。
于是场地上书画家们陆陆续续地开始攻击吸墨石，人群的注意力很快分散，受试者们一边聚精会神地看着排在自己前面的同僚测试，一边思索着如何通过。
事实证明，这吸墨石真是名不虚传。受试者们在攻击过一次后便发现，随随便便释放而出的墨根本无法在吸墨石上留下任何痕迹。唯有沉心静气，集中意念的攻击才有可能在白色的靶子上留下一个豆大的黑色小点。
大部分人都选择尽量将攻击落到同一个地方，因为要使吸墨石留下痕迹，这种方法是最为稳妥的。这样可以使第一次留下的痕迹晕染开来，增大吸墨石染色的面积，以此获得更高的成绩。
许多清级书画家用这种方式，成功的在吸墨石上留下了豆大的痕迹，淡级的书画家在三次攻击后则能够留下一个碗口大的黑点。
一个受试者测试完之后，考官们便会询问他们的名字，记录他们的成绩，然后用手触摸吸墨石，将墨吸收干净继续下一个人的测试。没错，吸墨石中储存的墨可以直接被书画家吸收。
测试很快就已经进行了大半，约有四分之一的人在三次攻击之后未能在吸墨石上留下痕迹。他们几乎都是本事没练到家，对墨的掌控过于差劲的清级。情况最特殊的莫过于那个袭击柳常青的淡级，他因为第一击打到了考官而心神不稳，加上墨具不顺手，过于紧张等诸多因素，没法放出像样的墨，最后喜提不及格。身为淡级却没能通过试炼还弄丢了墨具，毫无疑问，等待他的将是家族的斥责和父母的棍棒。
至于那位雇佣他的少爷欧阳诚，已经通过三次攻击毫无悬念的完成了测试，并且还留下了目前最好的成绩——一个直径约二十公分的黑点。在测试结束后欧阳诚便直接离开，丝毫没有顾及任务失败后的小弟的死活。
不知什么时候，受试者队伍的形状发生了变化，排在正中间的那一列人变少了许多。似乎大家都不太乐意接受城主的亲自监考。
王兰本来不在那一列，见人少便直接走了过去。
柳常青拉着蔡炎，跟在后面。
很快轮到了王兰，她用对待柳常青截然不同的态度向文龙非常有礼貌了行了个礼，开口问道：
“文城主，敢问攻击吸墨石的形式，可有什么限制吗？”
此话一出，还没离场的受试者们纷纷将目光投向少女书画家，已有人认出她是王家的大小姐。
文龙挑了挑眉，回答道：“只要能留下墨的痕迹，什么形式都可以。”
王兰点头致谢，随即掏出墨具——一支刻有鞘翅花纹的细笔，快步走到吸墨石跟前。
人群中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这个大小姐莫非是怕打不中，想走近点？”
只见王兰攥紧墨具，心神一动，手腕翻转。
【翼之书法·化形】
墨具于翻转间骤然化作一柄闪着寒光的大关刀，看得众人瞠目结舌。少女毫不拖沓，提起大刀便刺向吸墨石。
【翼之书法·横·群蜂直刺】
刀光闪过三下，白色的圆板已有半数被染黑，其间隐隐约约可见三个窟窿。
“好刀。”文龙赞道，“王兰，一之试炼通过。”
人群里不知谁叫了一声好，一时间掌声四起。
王兰抖了抖手，大刀变回细笔。她朝文龙浅浅鞠了一躬后，便站到场地外围，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的目光直直地看向柳常青这边。
“这么想看爷装逼吗？”
柳常青笑着上前，看着文龙在靶子上装上新的吸墨石。待准备妥当，便拿出墨具。
【银之书法·化形】
一套锋利的银爪出现在柳常青的手臂上，只见他将手一抬，朝着远处的靶子猛地挥了一下。
【银之书法·横·卒者悬刃】
三道锐利的银色气浪迸出，刹那间将那片吸墨石斩成四段。朝地上看去，每一块碎石全都尽数染黑。
围观群众不由得发出声声惊呼，不过倒是没人给柳常青叫好，可想而知这位爷在书画家圈子里的名声有多差。
“考官大人，我的爪子有三片，所以我这一下就当用了三次机会吧？或者没看够的话，再来两片石头让我过过瘾？”柳常青朝着文龙嬉皮笑脸地道。
“柳常青，一之试炼通过。下一个。”文龙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站在靶子后面的他不知什么时候用了朱鳞覆身。柳常青做了个鬼脸，撒腿跑开。
排在柳常青后面的蔡炎走了上去。
文龙没有立即更换破碎的吸墨石，而是直接开口道：“蔡炎，你的墨先前已经经过测验，达到合格标准。一之试炼算你直接通过。”
蔡炎听得此话有些诧异，因为这看上去像是太过明显的偏袒。不过他又想起了柳常青之前的话，黑沙之炼为选拔强者而存在，文龙不管怎样都会让他通过一之试炼。便很快接受了结果，朝着文龙道声谢便走向柳常青。
省下一块吸墨石，文龙肚里暗自庆幸。这东西价格可不便宜，一块能换柳自然两罐茶叶。
“你这家伙，又变强了啊。”
王兰双手抱胸，没好气地盯着柳常青看了几眼便转身离去了。蔡炎见王兰撤退，便朝柳常青问：“走吗？”
“走什么？还有好看的呢。”
柳常青看向剩下的受试者，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蔡炎走到近前小声道：“你有点在意吗？”
“嗯。”
二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向排在队伍最末端的一位穿着现代服装，用鸭舌帽、口罩和墨镜遮蔽面容的受试者。
“虽然说这么打扮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但是有些人确实有绝对不能公开露脸的理由呢。”柳常青似是来了兴趣，从语气中可以很明显的感觉到他在兴奋。
等考官们清理完最后一块干净的吸墨石，场地上的受试者已经散的七七八八，只剩寥寥数人还在观看别人的试炼。
鸭舌帽受试者也不含糊，提起墨具三道横轰在了吸墨石上面，如果其他书画家们没有走得那么快的话一定会掌声雷动——那片吸墨石被染黑了大半。
那一列的考官有些诧异，没想到最后了居然还能遇见如此优秀的受试者。鸭舌帽少年向考官小声报上名字便低头离去，也没有逗留的意思。
突然间他被什么人用力撞了一下肩膀，接着一道黑影快速在他的脸上拂过，他的墨镜被人摘掉了。
鸭舌帽少年下意识的抬起头看向来人的方向，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俏的笑脸。
“哎呀，这位朋友真是抱歉呢。”柳常青贱兮兮地笑道：“你的墨镜。”
“下回好好看路。”鸭舌帽少年一把从柳常青的手中抢过墨镜，戴在脸上，逃也似地要离去。
柳常青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笑嘻嘻地说道：“这位同僚，我方才观看了你的测试，想必你也不是什么低等级的书画家吧。本人柳常青，平生最喜结交青年才俊。帅哥可否加个微信？”
远处观察的蔡炎听得脚趾抠地，隔着墨镜都能看出鸭舌帽少年的眼睛在疯狂跳动。
想摘他墨镜看看实力就算了，好好地要联系方式做什么？
远远地看见柳常青还拉着人家的衣服不让人家走，然后对面似是妥协了一般，柳常青喜笑颜开，松开对方拿出手机准备亮二维码。那人却趁此机会扭头便跑，柳常青还没反应过来，对方的身影在偌大的场地只留下一个黑点。
“跑这么快？”
蔡炎被这速度惊到了，见对方已然离开，便索性朝柳常青小跑过去。来到柳常青跟前，蔡炎问道：
“怎么样？”
柳常青皱眉摇了摇头：“只看到了他是黑色的眼瞳，他闪的太快了，我没有看到他眼睛里的墨。但是总感觉他的眼睛有点不太对劲，跟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样……真是的，明明是个正常的书画家，把脸遮得跟明星似的，我还以为是人形污秽呢！而且居然还拒绝了我的好友申请？”
“你的关注点还在联系方式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