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沙城城内有一片面积很大的树林，其间的树木因为生长在受黑沙河灌溉的土壤之上，常年吸收墨含量高的水分，便变成了通体漆黑的抱墨之树。抱墨之树的木材很容易传导墨，因而成了制作墨具的绝佳材料。黑沙城依靠出售吸墨石和抱墨之树的木材，积累了其他书画家之城无法比肩的财力，不过这些财力有相当一部分都用来主持书画界万众瞩目的黑沙之炼就是了。
生长着抱墨之树的树林被称作抱墨林，不远处就是滚滚流淌的黑沙河。远远看去，黑木林立，墨河翻涌，端的一副水墨奇观。
如今，黑沙之炼的第二关，便在这抱墨林举行。
距离一之试炼结束已经过了十多天。
这几天城内的受试者们并没有闲着，黑沙城将所有的受试者集中起来，让水墨协会派出的专人来传授年轻的书画家有关于污秽的知识。
有点像人间界里学校的上课。
教的东西无非是有关污秽是什么，污秽的分类，以及各类污秽的特点和弱点之类。
对于蔡炎来说，这种东西听和不听区别不大，因为他对污秽这类东西比较熟悉，认真起来的话，说不定台上讲课的老师懂得都没他多。
比较惊讶的是，平时吊儿郎当的柳常青居然听得格外认真，蔡炎本以为他会直接倒头就睡的来着。
不过他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原因。
毕竟这些知识直接关系到二之试炼的内容。
“各位，欢迎来到二之试炼。”
抱墨林外侧响起了文龙的声音。
“通过了一之试炼的你们，想必都知道该如何运用自己体内的墨。在一之试炼到二之试炼中间十多天的准备时间里，水墨协会的□□们教过了你们何为污秽，作为书画家如何战胜污秽。”
“二之试炼就是检验你们学习成果的时刻。”
“我们在抱墨林里，投放了两百余只实力在淡级和清级之间的污秽。你们的任务就是消灭它们，越多越好。”
“我们已经通过一之试炼的吸墨石，记录了你们每个受试者的墨，你们斩杀污秽的情况，会反应到我们这里，考官们会根据这个评判你们二之试炼的成绩。”
“污秽和吸墨石不一样，具有一定的危险性。所以这次试炼，你们的护卫会跟随你们一起进入抱墨林。”
“但也不要以为有护卫傍身就可以高枕无忧，护卫的墨同样也被我们记录在案，如果我们发现某一个受试者的护卫出手的频率过多，那个人的成绩也会受到影响。”
“消灭的污秽越难对付，能获得的成绩也就越高。”
“现在请在场的队伍按照事先分配好的路线，进入林内，在各自的指定区域待命。等到林外的开始讯号响起，方可开始行动。”
“祝你们好运。”
“别的受试者会碍于分数不让护卫出手，但对于我们而言就没有这种苦恼了。所以，蔡炎，来大杀特杀吧。”
抱墨林中，柳常青拂了拂墨具的尖端说道。
“来的路上我已经记下了几个气息强烈的位置，污秽越高分数越高，等一开始你就跟着我到那几个方向……”
“不，你跟着我吧。可能你察觉到的那几个等级比较高，但不一定是分数最高的。”蔡炎很少反驳柳常青的话，这是为数不多的其中一次。
柳常青见蔡炎反驳自己，感到有些诧异，但也没有坚持己见，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行，反正都没差，杀完了你的，来得及再杀我的。”
正在这时，抱墨林外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一道冲天的红光划破天际，在空中炸出绚烂的烟花。
“开始了！”
蔡炎飞奔而出，柳常青紧随其后。
与此同时，密林里的无数书画家都行动了起来。王兰和王渊、怀离和黑袍人、欧阳诚和他的护卫，各人全都朝着他们先前发现的最强烈的污秽反应冲去。
柳常青本以为以自己的脚力能够轻松地跟上蔡炎，然而在急速狂奔之下自己倒显得有些吃力，一个不留神，蔡炎竟然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里。
“这个家伙……这样的身体素质？吃什么长大的？”
好在蔡炎的墨气息特殊，即便在浸满了黑沙河水的抱墨林里也显得很突出，离得远一点也不至于跟丢。
柳常青察觉到蔡炎在不远处停下，同时自己感到一股强烈的污秽气息，便明白他们已经抵达作战地点。
穿过密集的树丛，柳常青眼前赫然出现一只巨大怪物。它的身体由坚冰般的透明晶体组成，有三人高，双臂如树干般粗长，头部的位置闪烁着诡异的蓝光。
“这就是高分污秽吗？”柳常青朝一旁的蔡炎喊道。
“对！”蔡炎道。
钻石，是被人类视作价值最高的事物之一。
而当钻石与墨混合，其产生的物种则更为宝贵。
冰钻，体表温度为零度，硬度可与金刚石比肩，同时兼具钻石的华美色彩，是令所有权贵都趋之若鹜的宝物。
相传在古时候，有一个县官因为发现了地方上的冰钻矿脉，从而大发横财，被当时人称为“冰钻官”。
冰钻官生活奢靡，贪污**，压迫手下差役的同时，还从百姓家里强征壮丁，开采冰钻矿藏。他派手下士卒用皮鞭殴打被抓的矿工们，强迫他们无间断地劳作。许多人不是被皮鞭打死就是被活活累死。
冰钻官此等作为，不遭报应是不可能的。据说，有一天晚上，一个全身被冰钻包裹的怪物闯进冰钻官的宅邸，他浑身刀枪不入，士卒们根本奈何不了它，很快就被杀了个干干净净。而冰钻官本人的尸体更是惨不忍睹，怪物用冰钻尖锥刺进了他全身上下的穴位，让他活活冻死。
冰钻官的故事只流传于书画界，而他本人被视为贪欲的象征，后来书画家们就以冰钻官指代贪婪之人，柳常青问文龙要东西的时候就被这么骂过。
至于斩杀了冰钻官的那个怪物，一开始被传为是死去矿工的怨灵，来找冰钻官复仇的。直到书画家们发现各地出现许多身裹冰钻的污秽，大家才更正了说法。
而这种身上带着冰钻的污秽，则被称为钻灵。
“钻灵除了拳脚之外没有什么花招，但它的身体很硬，寻常书画家难以对其造成伤害。对于选拔强者的黑沙之炼来说，需要的是能够消灭这种污秽的书画家吧。”
钻灵举起硕大的拳头朝蔡炎攻去，蔡炎一边闪躲着钻灵的攻击，一边同柳常青解释。
“啊，我懂！血越厚的污秽分就越高的道理是吧！”
【银之书法·化形】
闪着寒光的银爪出现在柳常青的双手臂上，钻灵依然锁定着蔡炎攻击，没有注意到即将来袭的银光。
【银之书法·横·卒者悬刃】
六道银光斩出，钻灵的右臂被斩碎，碎裂的冰钻迸开，污秽发出痛苦的哀嚎。
“一击居然没直接打死？确实皮硬。”
柳常青闪身到钻灵近前，又一爪拍向钻灵的头部，终结了它的性命。组成钻灵身体的冰钻瞬间瓦解，劈里啪啦地散落在地上，随后又化作一颗颗黑色的光粒消散在空气中。
蔡炎拍了拍袖子，说道：
“我记下了许多这种钻灵的位置，得抢在别人面前把他们全部消灭，路上碰到其他的污秽也可以顺便解决一下，很快我们的分数就可以领先别人一大截。”
柳常青捏了捏手指，抖擞精神：
“按你说的做，我们走吧！”
抱墨林外。
文龙和众考官观察着林内的墨反应。
通过一之试炼的吸墨石记录下受试者的墨，复制进黑沙城墙，这样以来该受试者的气息就可以通过城墙的砖石直接反应到考官这里。
此时的考官们早就注意到了，有两个受试者在林内以极快的速度击杀着防御力最高的钻灵。按照黑沙城的评分标准，他们将于二之试炼中遥遥领先别人。
“分数最高的钻灵，两分钟不到就被干掉了啊。”
“下手的受试者是柳常青，他们的开始地域离钻灵的投放区挺远的，应该是进去的时候就留心记下了位置吧。”
“他们那一队，对污秽这类东西很了解啊。虽然这两天我们有向受试者传授过有关污秽的知识，但是具体的种类并没有讲得太细，而他们居然能够推测出钻灵的分数最高……”
“柳常青那个队友，是在担任向导吗，移动的速度好快，感觉就算是老夫也要拼了老命才能跟上他……”
考官们时不时小声议论着。
林中某处。
“怀，真的没问题吗？”
黑袍人用雌雄莫辨的清秀声音向怀离询问道。
“你说目标……来纠缠过你。我们的计划，会不会已经被察觉了？”
鸭舌帽少年摇了摇头：
“不用担心，就算被察觉了，也不会怎么样。这个地方可是黑沙城，城主在某些方面出了名的死板……”
黑袍人愣了愣，用带着哀伤的口气开口道：
“怀，你没想过你的家人会不会……”
“不会的。”
怀离右手扫出，笔墨挥动，瞬息间斩杀一个飞扑而来的兽形污秽。
“三之试炼才是我们的重头戏，在那之前便轻言失败，为时尚早。”
“这片地域的最后一个钻灵就在前面了，把它干掉之后就开始朝周围随机扫荡吧。现在的我们甚至有停下来休息的时间。”蔡炎看着已经有点跟不上自己的柳常青，稍微放慢了速度说道。
“休……息？那种东西不需要的。”正在急速狂奔中的柳常青一开口就差点喘不上气，但他没有放慢脚步，甚至故作轻松地加快了速度，有追上蔡炎的趋势。
蔡炎有些无语。
“那就在干掉这一只之后休息一下吧。”
话音未落，二人听到前方传来了打斗声。
他们不约而同的停下，定睛一看，见前方密林里一位身穿橘色汉服的受试者正在与一只钻灵战斗。
钻灵挥动双拳，朝着橘色受试者袭来。那受试者左闪右避，四处翻滚，在闪躲的间隙抽空挥出墨具攻击。
钻灵动作不敏，其攻击本来极易避开，但奈何形体坚硬，寻常的墨难以造成伤害。
那橘色受试者修为看上去淡级巅峰，重级未满。攻击虽然足以对钻灵造成伤害，但想要将它结果却显得勉强。不过，按照这种攻击的频率，只要他不在战斗中途耗尽体力，那便可以确实的消灭这只钻灵。
“那个人是……”蔡炎看着橘黄色汉服上所印的家族纹章，眯起眼睛。
“是欧阳诚。”柳常青接口道。
欧阳诚，六大家族之一欧阳家家主的次子，未来的欧阳家二当家，前两天派人袭击柳常青的人就是他。
在书画界，论地位他应当与柳常青平起平坐，然而天赋的高低拉开了二人的知名度差异，欧阳诚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淡级书画家，同他的哥哥欧阳信一样。虽然靠着家族的关照倾斜，欧阳二少在书画家这条道路上已经领先了大部分同龄人，但如果用柳常青的话来评价他们的话……
“没啥实力，普普通通。”
蔡炎没说什么。
钻灵这种污秽的特点就是皮厚，淡级和清级的书画家想要消灭它必然要打上很久。
因为有护卫在，受试者们不用担心攻击型污秽会对自己造成伤害，故而难打的钻灵就成了分数最高的目标。
只有像他和柳常青这样的重级书画家才有可能在抱墨林中如此快速地收割钻灵，如果像欧阳诚这样的淡级书画家以钻灵为目标的话，一定会浪费不少时间。
毕竟护卫的出手会影响受试者的分数，最好的办法就是由护卫保护受试者，然后全程由受试者进行攻击，这样获取分数最快。
不过，看着欧阳诚独自在森林中和钻灵搏斗的身影，目前的情况似乎有点特殊。
“他的护卫哪儿去了？”蔡炎提出这个问题。
时间倒回二之试炼开始前一天。
“一进林中，你就去吸引污秽，带到我的位置来，接着再由你负责保护我，我来对污秽造成伤害。这样就能加快累计分数的速度了。”
欧阳诚对自己的护卫下了这样的指示。
“二少爷，这种方法太不安全！多数污秽和单个污秽的危险性是截然不同的，再说了，我不在的期间，您的安全由谁来负责？”欧阳诚的护卫是个比较老成的中年人，与性格相悖的一点是脸上带着一道看上去挺骇人刀疤。同王渊和王兰是亲戚关系不同，他是欧阳家的一名门客，自然要对自家少爷保持恭敬。如此大胆的计划，身为护卫本应斩钉截铁地拒绝，碍于地位低微，未来还得靠这位二少爷才能在欧阳家站稳脚跟，只能好声好气的劝阻。
“你在质疑我？”欧阳诚的眼睛瞪了过来。
“不敢。”刀疤脸护卫马上低下头去。
“明天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不要觉得我会因为区区污秽掉链子。”
“万一受试者中有人想要对您不利呢？”
这句话倒是令欧阳诚低头陷入了思考。
[对我不利的受试者……只有柳常青有威胁。]
[但是那个目中无人的家伙应该把自己看得更重。]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道：“二之试炼里的每分每秒都弥足珍贵，不会有受试者那么蠢，还有空管他人的。”
此时的欧阳诚正与那钻灵斗得难解难分，忽然听得身后风声有异，当即集中意念，以墨探知过去。
刀疤脸护卫按照吩咐引来了一堆污秽，正快速向自己靠近。浅看一眼，多是攻击型污秽。兽形污秽——兽灵、火焰污秽——火灵、骸骨状污秽——骨灵，大致这三种。都是攻击力强，防御力差，用笔画一打就死，和血厚动作慢的钻灵是截然相反的类型。
欧阳诚躲过钻灵挥舞过来的硕大拳头，一个后空翻与其拉开距离，随后冲向护卫的方向。
刀疤脸看到主子朝自己过来，立马迎上前施展点之笔画，在二人的身上形成一层防护障壁。
见有防护障壁覆身，欧阳诚也不再小心翼翼。他当即放下所有防守，动作也变得大开大合，毫无保留着朝周身的污秽们释放笔画攻击。
周围各色的污秽猛扑而上，来势凶猛。
兽灵亮出其爪，火灵喷吐其焰，骨灵挥舞其刃。
然而这些攻击无法奈何一个重级书画家的“点”之防御。爪劈也好，焰焚也好，刃砍也好，全数被障壁吸收，消散。紧接而来的就是障壁下书画家猛烈的笔画攻击。
【土之书法·竖·千斤重担】
墨具挥落，画出一道道山峦，将周围的污秽砸得死的死，伤的伤。经过欧阳诚这一轮猛攻，周围的大多数污秽都已经无法维持基本的形体，化作黑色光点开始崩毁。那只防御力最高的钻灵，在被竖之笔画直接集中后，也无力挥动它的冰钻拳头进行攻击了。
“呼…呼…还没死？”
一次性爆发出如此多笔画，淡级的修为有点支撑不住欧阳诚的消耗，此刻的他喘着粗气，紧攥着墨具的手指似乎也在不停地颤抖。
刀疤脸连忙搀扶着欧阳诚到一旁坐下。
“少爷，钻灵本来就极其难杀。能够造成这样的伤害，想必也已经获得不少分数了。您先休息一会儿，我来给它最后一击吧。”
欧阳诚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刀疤脸得了少爷应允，随即来到那奄奄一息的钻灵面前，凝聚起墨，一鼓作气就要将它击杀。
就在此时，从一旁的树丛里猛地飞出一道银光。
银光击中了钻灵的残躯，将它直接消灭。
刀疤脸心下大骇，赶忙奔向欧阳诚，落点释放障壁后，对着银光来处摆出提防架势。
只见树丛中走出一个高挑英俊的少年，左右手上套着闪着银光的爪，一缕玩味的笑容挂在白净的脸上。
“好久不见，欧阳家的小子。”
看到来人，欧阳诚顿时皱起眉头，瞪直了双眼，仇敌的名字从咬紧的齿间迸出：
“柳常青……冤家路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