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丘行恭--天水郡公

我名丘行恭,字敬,原籍河南洛阳,后迁居郿城,爵封天水郡公,谥号襄。先父乃是隋代交趾太守、大唐谭国公丘和。隋末聚兵保郿城,渭北归唐,授光禄大夫;随秦王征伐四方,邙山救驾,勇冠三军,历左一府骠骑、左卫将军,后随侯君集平高昌,晋天水郡公。高宗朝历任右武侯大将军、冀陕二州刺史,致仕后拜光禄大夫,麟德二年辞世,追赠荆州都督,陪葬昭陵。我身历三朝,骁勇善射,临阵敢以死护主;然性情严酷,行事刚烈,功过相伴,誉毁共存,这便是我丘行恭,跨越乱世直至太平的一生。

我生于隋开皇六年,本姓丘敦,鲜卑后裔。家父丘和,历仕周、隋两朝,久镇南疆,见识深远。我年少之时便生得魁梧有力,弓马娴熟,尤擅骑射,自幼便痴迷甲兵战事,不喜案头儒生虚文。大业末年,天下大乱,炀帝远在江都,关东、关中盗贼四起,郡县崩离,百姓流离。我与兄长丘师利,在岐州、雍州之间的郿城聚集部曲,收拢兵马,得万人之众,筑寨自守。周遭盗寇屡次来犯,皆被我领兵击退,郿城一方百姓得以保全,附近流民纷纷前来依附。

彼时扶风城外,有数万奴贼围困郡城,数月攻打不下,贼营粮草耗尽,部众离散,千余骑前来投奔于我。我心中思量,这数万奴贼,本是底层百姓,只是被首领裹挟作乱,若能收服这支人马,便可壮大势力。我先派遣使者前去劝说贼帅,邀约对方一同归顺大唐义军。随后,我亲率五百士卒,背负米麦,携牛酒,亲自赴贼营赴约。贼帅傲慢无礼,长揖不拜,并无归降诚意。我见此人顽冥难化,当场挥刃斩杀贼首,对着营中众人高声言道:“你等皆是壮士,何故屈身侍奉奴酋,令天下唤作奴贼?”一众贼众惊骇,尽皆伏地叩拜,愿奉我为主。我收编这支兵马,与兄长丘师利一同前往渭北,谒见秦王李世民,率众归唐。秦王见我勇悍,授我光禄大夫。

归唐之后,我便追随秦王,开启了连年征伐的岁月。随军攻入长安,平定京师,继而转战西北,征讨薛举,再战刘武周,东击王世充、窦建德,每一场大战我皆身临阵前,冲锋陷阵,屡立殊勋,迁左一府骠骑,赏赐丰厚。我虽骁勇,却并非只知逞匹夫之勇,临敌之时,审察形势,进退有度,故而数次恶战,虽屡涉险境,皆能全身而退。

武德四年,秦王领兵东征,围困洛阳王世充。那日,秦王仅率数十轻骑,前往邙山探查敌营虚实。不料大军被一道长堤隔断,猝然遭遇王世充大批骑兵。混战之间,随从骑士四散奔逃,转眼之间,身边只剩我一人紧随秦王。敌军骑兵紧追不舍,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正中秦王坐骑飒露紫前胸。战马剧痛,踉跄难行,危机就在片刻之间。我调转马头,弯弓连射,箭无虚发,追兵接连中箭倒地,其余敌军一时不敢向前。

我立刻翻身下马,先将自己的战马牵来,请秦王换乘,由我继续护卫。随后,我扶着飒露紫,伸手拔下马胸前的箭矢。这一箭深入骨肉,拔箭之时,骏马垂首伫立,浑身颤抖。拔箭之后,飒露紫轰然倒地,力竭而亡。我手持长刀,大步徒步护卫秦王,口中大呼,挥刀连斩数名冲上前的敌兵,奋力冲杀,冲破重围,终于护送秦王回到唐军大营。这邙山救驾一事,生死悬于一线。秦王感念此番舍命相护的功劳,待到贞观年间,特意下诏,命匠人刻石,摹绘我为飒露紫拔箭的模样,置于昭陵阙前。昭陵六骏之中,唯有飒露紫一石刻有人像,便是我丘行恭。千载之后,石头之上,依旧留存那日邙山血战的画面,这是我一生最为显赫的军功。

此后,我继续跟随秦王鏖战中原,直至王世充、窦建德相继平定,河南河北归入大唐版图。武德九年,玄武门事变爆发,我领兵参与平乱,事定之后,以功升任左卫将军,宿卫宫禁,执掌禁军,深得太宗信任。只是我天性严酷刚烈,行事狠厉,在军中、州府理事之时,僚属官吏无不畏惧。贞观年间,我因与嫡兄丘师利争夺安葬生母的位次,被法司弹劾,依律罢官除名,一度贬为庶人。宦海起落,一场家事纷争,便将多年功勋带来的官职尽数剥夺。但太宗知晓我勇猛可用,并未就此弃用。

贞观十四年,朝廷发兵征伐高昌,以侯君集为行军大总管。我随军西征,跋涉流沙戈壁,远征西域。高昌平定之后,论功行赏,我得以封天水郡公,复授右武侯将军。沉寂数年,我再度重回朝堂,执掌宿卫兵马。贞观十七年,代州都督刘兰谋反,叛乱平定,刘兰伏诛。我愤恨叛逆之举,竟挖出刘兰的心肝烹食。太宗听闻此事,特意召我,当面加以训诫,斥责我行事过于残酷。我心中自有想法,叛逆祸乱天下,屠戮生民,此等奸贼,当受极痛之罚。但帝王治天下,须以律法为本,不可肆意逞个人凶威。此番斥责,也让我明白,乱世沙场之中的杀伐,不可直接移用于太平朝堂。

岁月流转,贞观落幕,高宗李治登基。我历迁右武侯大将军,先后出任冀州、陕州刺史。在地方任上,我治军严整,政令果决,只是严苛依旧,下属官吏常怀畏惧。待到年事已高,我上表请求致仕,辞官归乡。高宗感念我三朝效力,劳苦多年,授光禄大夫,保留礼遇。我自少年起兵,驰骋沙场,弓马相伴数十年,如今须发尽白,终于卸下甲兵,安享晚年。

麟德二年,我八十岁,安然离世。朝廷追赠荆州都督,谥号为襄。谥法有言,甲胄有劳曰襄,辟地有德曰襄,这是朝廷对我一生戎马的定论。天子赐温明秘器,陪葬昭陵,得以长伴太宗陵寝,这对于一名武将而言,是至高的恩荣。

世人提起我丘行恭,最先想到的,便是邙山护主,昭陵石刻之上拔箭的身影。可世人常常只看见我的勇,却忽略我一生的矛盾。我是保全秦王性命的死士,是平定西域的功臣;可同时,我性情酷烈,行事狠绝,屡被弹劾,有过烹食叛臣心肝的过激之举,也曾因家事争讼而被免官。我并非完美无瑕的贤臣,功与过,誉与谤,都一并写在史册之中。

我出身鲜卑将门,生长于隋末离乱,见惯战火屠城,生民死伤。乱世之中,唯有强悍铁血方能保全性命,护持部众。沙场之上,对敌不可存妇人之仁;可天下安定之后,朝堂有法度,治理有纲纪,昔日军中杀伐的习气,便成了为人诟病之处。我一生都未能磨去骨子里的刚烈,这既是我立身破敌的依仗,也是我屡屡招引非议的根源。

同代诸多武将,尉迟敬德、程知节、秦叔宝,或是名列凌烟,或是名扬海内。我没有登上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画像,可我的形象刻在了昭陵的巨石之上,与飒露紫相伴,供后世瞻仰。我历经隋末群雄割据,大唐开国,贞观盛世,直至高宗之时海内安定,横跨数十年风云。我亲眼见证,乱世刀戈一点点平息,九州归于一统。

回望我的一生,少年聚兵守郿城,渭北归唐,随秦王横扫群雄;邙山危急,舍命护主,于万军之中保得主上平安;西征流沙,平定高昌,拓土西域;三朝为官,掌禁军,牧州郡,八十岁终老,陪葬昭陵。我善骑射,敢赴死,忠于所事;然天性严酷,行事过激,难逃后世评议。

我丘行恭,天水郡公丘行恭。戎马一生,甲胄半生。沙场之上,我愿以身护主;朝堂之间,我守职尽责,却难改刚烈本性。大丈夫立身于世,功不必求全,名不必尽美。昭陵石刻,记下邙山那一瞬的血战,便是我留给世间的印记。纵然后世有人非议我行事酷烈,我亦无愧甲胄,无愧大唐,无愧当年万军之中舍命护主的初心。

乱世烽烟散尽,盛世长歌而起。我自尘埃战火中来,终归于昭陵松柏之间。一身胆气,三朝效力,勇烈传于石刻,功过留待后人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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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大唐风流人物-初唐群英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