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罗士信--剡国公

我名罗士信,齐州历城人,爵封剡国公,谥号勇。初投隋齐郡通守张须陀,后归李密,被俘于王世充,耻其为人,率部奔唐,授陕州道行军总管,平王世充之后,迁绛州总管。我少年提枪,十四岁便驰骋沙场,勇冠三军;一生辗转群雄之间,择明主而事,重恩义、守傲骨,最终在洺水孤城,不屈殉国,年仅二十。世人多知我冲锋陷阵之悍勇,却少知我心中坚守的信义,这便是我罗士信,燃尽于乱世风雪的一生。

我生于齐州历城,也就是今日济南。此地民风刚劲,自古多有壮士。我出身寻常人家,不曾习读太多经史典籍,年少之时,心中所求唯有一杆长槊,一身铁甲。大业末年,天下大乱,长白山义军王薄、左才相、孟让举兵寇掠齐郡,州县震动。齐郡通守张须陀领兵征讨,在郡中募兵。那一年,我方十四岁,听闻大军将要出征,径直来到军门前,恳请上阵杀敌。

张须陀打量我年少身形,出言劝我:“汝身躯单薄,尚且不能披起全副甲胄,如何能够奔赴战阵?”听闻此言,我心中愤激,当即取来两副重甲,一并穿戴在身上,左右悬挂箭囊,翻身上马,顾盼之间,气概凛然。张须陀见此情景,惊叹我的胆气,准许我随军出征。潍水一战,两军列阵对峙,旌旗蔽野,戈矛如林。阵形刚刚排布完毕,我策马直冲敌阵,长槊翻飞,接连刺倒数名贼寇,斩下一人首级,抛向半空,再用槊尖稳稳接住,举着首级在敌阵之前巡行。贼众见此,惊骇不已,无人敢上前阻拦。张须陀趁势挥军猛攻,贼军大败溃散。

追击溃兵之时,我立下一个规矩,每斩杀一名敌寇,便割下对方的鼻子揣入怀中,待到收兵回营,清点鼻子数量,以此记功。此事在军中传开,人人都知历城少年罗士信悍不畏死。张须陀对我格外赏识,将自己的战马赐予我,把我安置在身边。此后但凡出战,往往张须陀率先冲锋,我作为副手紧随其后,成为军中一段佳话。捷报传至洛阳,隋炀帝听闻此战,特意派遣使者前来慰劳,又召画工赶赴军中,绘下我与张须陀作战的图卷,送入皇宫内府留存。彼时我不过十四岁,一朝名扬天下,可我心中并未骄矜。沙场之上,刀枪无眼,今日得胜,明日便可能埋骨荒草,乱世之中,男儿唯有以勇立身。

只是大隋国运早已江河日下,遍地烽烟难以扑灭。大业十二年,张须陀领兵征讨瓦岗李密,中伏于荥阳,兵败战死。我痛失恩主,悲痛万分,随裴仁基收拢残部,归降李密,李密授我总管之职,命我统领本部兵马。此后,我追随李密攻打王世充,两军激战,我策马突入敌阵,身中数箭,力竭被王世充俘获。王世充素来听闻我的威名,得到我之后,待我极为优厚,与我同食同寝,百般笼络,一心想要收我为心腹。

最初,我感念王世充保全性命,有心为他效力。可时日一久,我渐渐看清此人格局狭隘,私心深重。待到王世充击破李密,俘获大批瓦岗旧将,诸如邴元真之流,尽皆授予将军高位。邴元真为人贪鄙,卖主求荣,昔日背叛李密,才得以投靠王世充。我耻于与此辈同列,心中愈发不齿王世充的行事。后来,王世充又强行夺走我的战马,转赠给他的亲侄,这件事彻底寒了我的心。大丈夫的坐骑,如同手足,他可以轻取爱将之物,可见所谓恩义,不过是一时利用。

我知晓此地不可久留。武德二年,我寻得机会,率领麾下千余部众,脱离王世充,向西投奔大唐。唐高祖李渊大喜,下诏拜我为陕州道行军总管,命我谋划讨伐王世充。武德三年,秦王李世民统领大军东征洛阳,我随军出征,作为前锋,率先攻打慈涧,与王世充之子王玄应交锋,一枪重创王玄应,郑军拼命抢回王玄应,不敢再战。随后我领兵夜袭,攻下硖石堡,继而围困千金堡。

千金堡守军固守坚城,站在城头肆意辱骂于我。我心中恼怒,定下计策。当夜,我派遣一百多名士卒,怀抱数十名婴儿,来到千金堡城下,故意高声呼喊,谎称是从东都逃出来,前来投奔罗总管。不多时,又故作惊慌,彼此惊呼:“此处乃是千金堡,我们走错地方了!”说完便匆匆退走。堡中守军听闻婴儿啼哭,又听见这番对话,以为真的是洛阳逃难百姓,当即打开城门出兵追击。我早已在路边埋伏精兵,城门一开,伏兵尽起,杀入堡中,全歼守军。此战之后,我的名号震动河南,郑军但凡听闻罗士信领兵,无不心生畏惧。

武德四年,王世充兵败投降,洛阳平定。我因战功卓著,擢升绛州总管,封剡国公。天下大半平定,我心中以为,战乱将息,百姓可以休养生息。可河北之地再起风波,窦建德旧部刘黑闼起兵,席卷河北州县,声势浩大。武德五年,秦王再度领兵北征,讨伐刘黑闼。洺水城的守将王君廓坚守城池,刘黑闼率领大军日夜猛攻,在城外修筑两条甬道,逼近城墙。李勣对秦王进言,甬道一旦修至城下,洺水城必不可守。秦王登高观察战局,心中忧虑王君廓难以长久支撑,召集诸将商议对策。

众人沉默,无人愿意接下这九死一生的任务。洺水城四面环水,宽达五十余步,刘黑闼重兵围困,入城容易,突围极难。我当即挺身请命,愿入城代替王君廓坚守城池。秦王登上西南高冢,挥动旗帜传令,王君廓率军奋力突围而出,我率领两百精锐,趁敌军阵势松动,冲入洺水城。两百将士,要抵挡数万叛军的猛攻,所有人都明白,此番入城,已是置之死地。

我入城之后,立刻整顿防务,分守四面城墙。刘黑闼得知我入城,攻势愈发猛烈,不分昼夜轮番攻城。偏偏天降大雪,寒风呼啸,道路冰封。秦王三次率军驰援,都被刘黑闼大军阻拦,大雪阻隔,援军始终无法抵达城中。孤城之内,粮秣日渐消耗,将士死伤不断。我立于城头,身披甲胄,亲自督战,身先士卒,打退敌军一次又一次登城。整整八日,孤城在风雪之中苦苦支撑。第八日,城墙被敌军攻破,叛军涌入城内,我依旧领兵巷战,奋力厮杀,终因寡不敌众,力竭被俘。

刘黑闼知晓我勇武盖世,有心劝我归降,派人前来劝降,许诺高官厚禄。我言辞不屈,神色凛然,不肯屈膝投降。刘黑闼见我心志坚定,终下令将我杀害,那一年,我年仅二十。秦王听闻我殉国,悲痛落泪,不惜重金,向刘黑闼赎回我的遗体,依礼安葬。当年裴仁基父子被王世充诛杀,洛阳破后,我寻到裴仁基骸骨,葬于北邙山,曾立下遗言,我死之后,也要葬在裴公墓侧。秦王感念我与裴仁基旧交,遂依我遗愿,将我葬于北邙裴仁基墓旁,追赠谥号为“勇”。

世人常将我与秦叔宝、程知节并称,同是山东出身的猛将。很多人只看见我临阵悍勇,动辄冲锋陷阵,以为我只是一介莽夫。可乱世之中,枪尖所向,我自有心中取舍。我侍奉张须陀,感念知遇之恩,张公战死,我不忍背弃;李密待我不薄,兵败被俘,我不曾主动背叛;王世充虽厚待于我,但他是非不分,亲近奸佞,轻慢将士,我不愿屈身侍奉,毅然弃之投唐。我投大唐,是认定秦王胸怀宽广,志在安定天下,能够结束战乱,拯救流离百姓。

千金堡一战,世人评我手段狠厉,可围城之时,守将肆意辱骂,负隅顽抗,战乱之中,两军相攻,本就是生死之争。我并非嗜杀,只是身为将领,临阵对敌,不可有妇人之仁。而我心中最重的,是信义二字。当年裴仁基待我有恩,裴氏一门蒙难,我不忘旧恩,收骨安葬,预留身后埋骨之地。洺水请守孤城,我明知凶险,依然慨然前往,不是贪求爵位封赏,而是身为大唐将领,国之所急,不可推诿。两百将士随我入城,一同浴血,无一人退避,直至城破。

凌烟阁画像,后来没有我的位置。我死得太早,天下尚未完全平定,功业未能尽数施展,来不及等到贞观盛世。同代诸多武将,熬过战火,等到海内安宁,登上凌烟阁,名传后世。而我永远留在了武德五年洺水的漫天风雪之中。

回望我短暂的一生,十四岁披甲上阵,长槊横扫齐鲁;辗转于隋、瓦岗、郑、唐四方,在群雄之间辨明贤愚,择主而事。我没有饱读诗书,不懂朝堂权谋,不擅文辞策论,平生本事,唯有骑射、攻坚、守城。我一生所求,不是世代荣华,不是千古虚名,只是做一名守信知义、临难不苟的军人。

刘黑闼劝降之时,我不肯屈膝。大丈夫立身,可战死,不可屈身事贼。爵位剡国公,谥号为勇,这便是大唐对我一生的评定。后人演义之中,常把我的故事改编,衍生出罗成的传说,添上许多虚构成分。可正史之中,我罗士信,历城少年,一杆长槊,二十岁殉国于洺水风雪,仅此而已。

乱世烽烟,多少猛将起落,有的功成身退,有的善始善终,而我,把性命留在了平定河北的战场上。倘若有来生,依旧愿提长槊,守一方百姓。此生,仗槊赴国难,宁死不折节,无愧铠甲,无愧剡国公爵位,无愧“勇”这一字谥号。风雪埋忠骨,英魂留北邙,纵然不曾登上凌烟阁,我一身肝胆,无愧于初唐这一段风云岁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7章 罗士信--剡国公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数大唐风流人物-初唐群英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