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名薛元敬,字子诚,蒲州汾阴人,无世袭爵位。先父乃是隋朝选部侍郎薛迈,叔父薛收,我为秦府文学馆十八学士,历任秘书郎、天策府参军兼直记室,后拜太子舍人。世人称我为河东三凤之中的鹓雏,赞我文笔清敏,而我一生立身之道,唯在审慎自持,不攀权、不结私,掌军国文翰,守机要分寸,这便是我薛元敬短暂却自重的一生。
河东薛氏,本是晋地名门,文脉代代相传。我生于隋末乱世,自幼在家中诵读诗书,研习属文之道。叔父薛收长我许多,天资卓绝,下笔千言,顷刻间便可写成檄文策论。同族之中还有薛德音,同样文采斐然,落笔典雅。少年之时,我与叔父薛收、族兄薛德音一同游学切磋,文章辞赋互相品评,在河东一带渐渐有了声名。时人将我们三人并称为河东三凤,各有喻称,叔父薛收是长雏,薛德音为鸑鷟,而我年纪最轻,被唤作鹓雏。鹓雏乃是凤凰一类灵鸟,非梧桐不栖,非甘泉不饮。年少闻此雅号,心中不敢自矜,只暗自警醒,文士之名,不是用来张扬夸耀的,而是要以品行、笔墨,方能不负此誉。
隋室末年,天下动荡,烽烟席卷中原。隋炀帝暴虐失政,各地义军蜂起,昔日的大隋江山,摇摇欲坠。家父曾在隋朝担任选部侍郎,见朝政崩坏,早已心灰意冷。我在乱中读书,冷眼旁观时局,见群雄此起彼伏,有的拥兵自重,有的短于谋略,大多只能逞一时之威,很难安定四海。待到唐高祖李渊自太原起兵,挥师入关中,定都长安,天下大势渐渐转向大唐。秦王李世民领兵征伐四方,求贤若渴,广揽天下才俊。武德初年,我受朝廷征辟,出任秘书郎,在秘阁之中整理典籍,校对文稿,继续埋首书卷之间。
秦王听闻我的才名,特意将我召入天策府,授天策府参军,兼直记室。记室一职,执掌幕府之中所有书檄笺表,凡秦王出征的檄文、上表、书信、军令,很多都要经我之手草拟誊写,乃是身处机要的职位。府中同僚都唤我“小记室”,这称呼出自杜如晦。杜公眼光识人,他曾有言:小记室,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这句话,点透了我处世的本心。彼时房玄龄、杜如晦皆是秦王心腹,朝野内外无数官员争相攀附,想要与二人深相交结,以求日后仕途通达。我身在天策府,日日与房、杜共事,知晓他们身负重任,是秦王倚重的谋臣,但我始终心存敬畏,不愿过分亲近,私相交游。
并非我孤傲冷漠,不愿与人相交,而是我深知,身处幕府机要之地,手握文书诏令,最忌讳私结朋党。一旦和权臣走得过近,旁人便会揣测依附,流言滋生,于公于私,皆是隐患。朝堂之上,亲疏之间,分寸最难拿捏。过于疏远,则显得不合群,不能同心辅佐王府;过分亲密,又容易卷入派系纠葛,丧失本心。所以我待人,公事之上,尽心协力,文书事务绝不推诿;私下之中,淡于交游,不赴私宴,不参与私下议论,不随意品评朝中人物。公事公办,私交淡薄,守好这一道界限,便是我保全自身,不负秦王托付的法子。
武德四年,秦王平定王世充、窦建德,海内大半平定。秦王于宫城西设立文学馆,精选十八位贤才,分三番轮流值守,我与叔父薛收一同入选,成为十八学士。叔侄二人同登文学馆,一时传为美谈。世人都说入文学馆便是登瀛洲,是读书人莫大的荣耀。馆内群英荟萃,房、杜运筹帷幄,虞世南精于文史,姚思廉秉笔直书,陆德明、孔颖达深究经学,褚亮善于品评,李守素通晓谱牒姓氏。每当秦王处理完军政事务,便步入文学馆,撤去森严君臣之礼,与我们坐而论道,探讨古今兴亡,商议治国安民之策。
我不擅长宏大的谋略计策,不似房玄龄、杜如晦,能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也不像叔父薛收,善于临阵谋划,献策破敌。我的长处,在于笔墨文辞,斟酌文字,草拟文书,斟酌诏诰的措辞。军中檄文、王府上表,一字一句,都关乎大义,稍有不慎,便会失了分寸,牵动人心。每当需要草拟文书,我便闭门静思,揣摩文意,斟酌字句,务求表意清晰,文辞得体,既要有气势,又不可浮夸虚饰。秦王每读我所拟文稿,多有赞许,认可我文字之中的审慎与稳重。
在文学馆的日子,我与叔父薛收朝夕同在幕府,共侍秦王。叔父胸怀大略,智计过人,秦王对他极为器重。可世事无常,武德七年,叔父薛收不幸病逝,年仅三十三岁。噩耗传来,我悲痛万分。昔日河东三凤,薛德音先前在洛阳败亡之时已然伏诛,如今叔父又骤然离世,昔日一同论文章、谈天下之人,转眼凋零。秦王听闻薛收逝去,痛心不已,曾感慨,倘若薛收尚在,当授其中书令之位。叔父离世之后,天策府之中,少了一位谋断之士,而我心中,也失了最亲近的长辈与知己。
失去叔父,我行事愈发谨慎。文学馆之中,我依旧守本分,论学则畅言,议事则据实,闲暇之时便整理文稿,不参与府中私下的揣测议论。武德九年,玄武门事变尘埃落定,秦王被立为皇太子,东宫总揽军国大事。朝廷授我太子舍人,专掌东宫文翰。彼时天下军政要务,全部汇总于东宫,来往的诏令、文书、奏章,堆积如山,文书机要之事,大多交付于我。这个职位,比昔日天策府记室更为紧要,一字落笔,便关联军国大事,容不得半点疏忽。
我日夜处理文书,审阅、草拟、誊录,不敢有一丝懈怠。凡东宫向外发出的诰令、书信,我反复推敲文字,核实事由,确认无误方才定稿。同僚评价我,任职期间,号为称职。机要文书,最忌外泄,我守口如瓶,凡东宫之中君臣商议的秘事,出了署衙,绝不多言一字。有人劝我,如今储君新立,正是建功立业、广结人脉的好时机,当多结交东宫僚属,为将来太宗登基之后铺就仕途。我只是婉言推辞。为官凭才干、守本分即可,不必刻意经营人脉。权势繁华,如浮云,一旦依附,便容易身不由己。
我心中明白,许多人追逐高官厚禄,热衷朝堂攀附,可福祸往往相伴而生。权势可以带来荣华,亦可招来祸患。鹓雏不贪腐鼠,君子不恋权门,这便是我少时读书所得的道理。我执掌文翰,只需做到文辞无误,密事不泄,忠于职守,便是尽到臣子本分。
只是连年伏案处理文书,日夜耗损心神。机要事务繁重,晨昏不休,长久劳心,身体日渐衰败。东宫公务刚刚步入正轨,天下即将迎来新君,正是可以施展才学之时,我却积劳成疾,一病不起。我这一生,少年享有河东三凤鹓雏之名,入秘阁读书,入天策府掌记室,登文学馆位列十八学士,后入东宫,专掌军国文诰。我没有惊天的谋略,没有上阵杀敌的战功,一生功业,都藏在一卷卷文书、一篇篇檄表之中。
有人读十八学士名录,往往最先记住房、杜、虞世南、姚思廉,记住我叔父薛收。而我薛元敬,名声不似旁人煊赫。我一生最被世人记住的,是杜如晦那句评价,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很多人不解,身居机要,为何不主动靠近掌权大臣,博取更高的官位。可我心中清楚,在权力漩涡中心,最大的操守,便是自持。亲近权臣,一旦派系倾覆,难免牵连其中;一味疏远,公事难以协同,耽误国事。唯有保持中正,公而无私,不附势、不结党,方能守住本心。
我手中笔墨,可以书写檄文,传达政令,记录君王之言,却不能用来攀附权贵,谋取私恩。文臣手中笔,乃是公器,不可为私人所用。河东薛氏传下的家学,教我读书立身,不仅要文章出众,更要懂得敬畏权势,懂得自持收敛。鹓雏之名,不是说文采飞扬,而是心怀高洁,有所不为。
我卒于东宫舍人任上,文稿大多散佚,没有长篇典籍流传后世,也未曾封爵受邑。史册之中,留给我的文字简短,只记下:元敬有文学,少与收及德音齐名,河东三凤。天策府参军兼直记室,文学馆学士,后为太子舍人,专掌文翰,号为称职,寻卒。寥寥数行,便是我留在新旧唐书之中的记载。
回望这一生,生于乱世,目睹王朝更迭,有幸遇秦王拨乱反正,跻身登瀛十八学士。叔侄同入文学馆,本是一段佳话,奈何叔父早逝,我亦操劳而亡。世人称我鹓雏,我自问这一生,不曾折节,不曾阿附,身处机要,守密自持,掌文翰而尽心,遇权要而不狎。
风云变幻的初唐,谋臣各展奇策,儒士传习经籍,武将征战沙场,而我薛元敬,以一支笔侍奉王府东宫,以审慎二字走完一生。不求名垂万古,只求在职一日,不负文书,不负知遇,不负河东鹓雏的本心。纵使身后文章散佚,只要能守住君子立身的分寸,此生便无遗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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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薛元敬--鹓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