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名颜相时,字睿,琅琊临沂人。祖父乃北齐大儒颜之推,家父颜思鲁,兄长便是颜师古。我一生无世袭爵位,历仕武德、贞观两朝,初为天策府参军事、秦府文学馆十八学士,后迁谏议大夫,终官礼部侍郎。我出身儒学世家,自幼浸于典籍,身虽羸弱多病,却常怀诤臣之心,一生守礼执经,以儒学侍奉君王,最终因兄长离世,哀恸过度而亡。此便是我颜相时,短暂而笃诚的一生。
我生于北朝末年,长于隋代。颜氏一门,世代传儒,祖父颜之推历经梁、北齐、周、隋四朝,写下《颜氏家训》,将修身、治学、传家的道理留给子孙。待到我记事之时,家中满是书卷,《诗》《书》《礼》《易》《春秋》罗列架上。兄长颜师古年长于我,天资绝顶,博览群书,尤精训诂、文字、校勘之学。我自少年起,便随兄长一同读书,朝夕相伴,互相问难。兄长善释古籍疑难,我则潜心钻研礼制经义,兄弟二人,互为师友。外人常言,琅琊颜氏文脉不绝,在乱世之中依旧薪火相传,我自幼便明白,读书并非只为博取功名,更是守住家族相传的儒者本心。
隋代末年,天下大乱,烽烟四起。群雄逐鹿,百姓流离,往日繁华转瞬残破。我与兄长身处乱世,目睹战火荼毒,目睹郡县倾覆,心中只盼能有明主出世,平定四海,重兴礼乐。待到李渊在太原起兵,攻入长安,建立大唐,天下局势渐渐明朗。秦王李世民东征西讨,广揽天下才士,开设天策府,寻访饱学儒生。彼时兄长颜师古已经入仕,我亦带着一身经术,投奔秦王幕府,授天策府参军事。武德四年,秦王平定王世充、窦建德之后,于宫城西设立文学馆,精选十八位贤才,分三番轮流入馆值守,我有幸入选,成为秦府十八学士之一。
当时世人将入选文学馆称作“登瀛洲”,视为天下文人至高的荣耀。同馆之中,皆是一时俊彦。房玄龄、杜如晦胸藏谋略,运筹帷幄;虞世南、姚思廉精通史籍;陆德明、孔颖达深究经学;李守素通晓谱牒姓氏之学。褚亮为我们十八学士一一作赞,写给我的赞词写道:六文科籀,三冬经史。家擅学林,人游书史。短短十六字,便是旁人对我学识的评定。每当秦王处理完军务政务,便会步入文学馆,放下君臣尊卑,与我们一众学士坐而论道。我们一同讨论历代典籍,品评前朝君臣得失,探讨治国安民、教化百姓的大道。
我天生体质单薄,身形羸瘦,常年被病痛纠缠,时常咳喘乏力,不能长久劳顿。可只要秦王召我入馆论学,我必定支撑病体前往,不敢稍有懈怠。在文学馆中,我很少讲奇谋诡计,我的所长,在于儒家礼制、古今典章。天下刚刚安定,隋代旧礼崩坏,战乱之后,礼乐荒废。我常与诸位学士探讨:王朝立国,必以礼为本。君臣有仪,长幼有序,教化方能推行,民心方能安定。乱世可以凭武力定天下,太平之时,却必须依靠诗书礼乐来维系世道人心。秦王十分认同这番道理,常常向我询问古礼沿革,前代祭祀、朝会、冠婚之制。我引经据典,一一辨析古今礼制的得失,供秦王参考取舍。
玄武门事变尘埃落定,秦王登基,是为唐太宗。昔日秦府文学馆的学士,大多进入弘文馆,继续侍奉帝王。贞观初年,朝廷拜我为谏议大夫。谏议大夫一职,掌规谏讽谕,凡朝政有得失,帝王举措有不妥之处,皆可上书直言,当面诤谏。史书后来评价我,颇有诤臣之风。做谏官,最考验人心。许多大臣面对天子,只愿歌功颂德,不敢直言过失,畏惧触怒龙颜,招致祸患。但儒者之道,贵在直言。身为谏臣,若只缄口不言,便是辜负官职,愧对所学圣贤之书。
每当太宗临朝议事,朝堂之上有不妥的政令,或是官吏行事有偏颇之处,我都会寻合适时机,从容进言。我素来体弱,说话声气不壮,却从不因为畏惧皇权而含糊其辞。进谏之时,引古事对照今时,讲道理,摆利弊,不逞口舌激愤,只求君主体察实情。太宗知晓我体弱多病,感念我为国尽心,常常派遣宫中内侍前来探望,赏赐药材,叮嘱我安心调养,不必勉强支撑。这份体恤,我铭记于心,但也不曾因此阿附取容。君王待我宽厚,我更应当恪守谏臣本分,不能因恩宠便隐瞒实情。
任职谏议大夫数年后,我迁转礼部侍郎。礼部掌管国家礼仪、祭祀、贡举、教化诸事,恰好是我平生最熟悉的领域。贞观年间,太宗下诏编修典籍、整理礼书,我也参与其中,与高士廉、许敬宗等一众朝臣一同编撰《文思博要》。这部书多达一千二百卷,汇集古今文章典故,藏于秘府,供帝王阅览。编书之时,我与同僚反复校勘,辨析文字,考证典故源流。兄长颜师古此时正在朝廷之中校定五经,注解古籍,兄弟二人同在贞观朝堂,各尽其力,为大唐整理文脉,一时传为美谈。
我与兄长颜师古,自幼相伴,手足情深。我们同出颜氏家门,治学方向略有分别。兄长专精文字训诂,考辨古书字句;我侧重礼制典章,考究历代礼乐。闲暇之日,我们常在家中相聚,讨论经籍,互相订正疏漏。朝堂之上,我们各守本分,不结私党,不互相攀援举荐,只凭才学立身。兄长性格明快,博闻强记,朝野之中名望极高;我性情沉静内敛,不善张扬,又常年受病痛困扰,故而声名不似兄长显赫。但我并不在意。儒者治学,未必一定要名扬天下,只要心中守正道,做事合礼法,便足矣。
常年体弱,使我常常力不从心。伏案久了,便会气血亏虚,卧病休养。许多同僚劝我,既然身疾缠身,可以早早上表请求致仕,休养余生。我却迟迟没有上书。贞观正是天下大治之时,礼乐典章多有修订,礼部事务繁多,我不愿在国事尚未安定之时抽身而去。我心中想,只要尚可支撑,便当继续为国效力。我不求高官厚禄,不求封侯赐爵,只求能尽一份绵薄之力,辅佐朝廷完善礼制,教化海内,让儒学之道,在大乱之后重新兴盛。
岁月推移,贞观十九年,噩耗传来,兄长颜师古病逝。听闻消息那一刻,我如遭重击,巨大哀恸瞬间压垮本就孱弱的身体。自幼一同读书、论学,相伴数十年的兄长,一朝永诀。我日夜悲泣,无法自持。颜氏一门,祖父早已逝去,如今兄长离世,只剩我一人独守家学。哀痛日积月累,饮食日渐减少,旧病一并复发,药石也难以挽回。我本就羸瘠,经此重创,一病不起。
卧于病榻之上,我时常回想这一生。生于乱世,亲眼看见隋室崩塌,群雄纷争,生民流离。有幸遇太宗拨乱反正,建立贞观盛世,我得以跻身文学馆,位列十八学士,后又为谏议大夫、礼部侍郎。身为儒臣,我不曾执掌重兵,没有平定一方的赫赫战功,不能像房、杜一般定国策,也不像兄长那样,留下《汉书注》流传千古。我一生所做,不过是守经、议礼、谏诤、修书。
有人说,十八学士之中,我不算突出,名气远不如同馆其他人。可我自知,世间功业,本有不同。有人以谋略定社稷,有人以史学传千古,而我毕生之志,便是维护礼乐教化。武力可以平定乱世,而礼乐,方能长久安定人心。朝堂之上,敢于直言得失,不避君主喜怒;执掌礼部,考究古今仪轨,使祭祀、朝会、婚丧之制合乎古义;闲暇之时,整理典籍,传承颜氏家学。这些便是我一介儒生能做到的全部。
我这一生,没有获封爵位,不曾得食邑,身后也没有隆重的哀荣。兄长离世之后,我心中支柱已倾,不久之后,我便追随兄长而去。回想少时共读,兄弟二人灯下研经,讨论三礼,辨析六经文字,恍如昨日。祖父写下家训,告诫子孙:士君子之处世,贵能有益于物耳。我自问一生行事,未曾背离这条训诫。为官之时,不贪财、不结党,遇事敢直言,治学不欺心。
大唐的史册之中,会记下秦府十八学士的名字,褚亮所作的赞词,会随图像藏于书府。后世翻开《旧唐书》《新唐书》,读到颜师古的传记,顺带会看见我的记载:师古弟相时,字睿,亦以学闻。为天策府参军事。贞观中,累迁谏议大夫,有争臣风。转礼部侍郎。羸瘠多病。师古死,不胜哀而卒。短短数行,便是我留在正史之中的全部文字。
可于我而言,已经足够。我生于儒学世家,乱世之中保全所学,遇贞观明主,得以施展平生所学,在文学馆与天下贤才共论大道,在朝堂之上尽谏臣之责,执掌礼部修订典章。我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却守住了一名儒者的操守,守住了琅琊颜氏代代相传的读书本心。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肉身虽孱弱,寿命虽短促,但六经大义、礼乐文脉,可以代代不绝。我颜相时,生于儒学之家,死于手足之哀,以经术侍奉贞观,以诤言立于朝堂,一生守礼持经,无愧圣贤,无愧家门,无愧这初唐风云变幻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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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颜相时--谏议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