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名蔡允恭,字克让,荆州江陵人。祖父蔡点,为南梁尚书仪曹郎、南兖州别驾;家父蔡大业,乃是后梁左民尚书。叔父蔡大宝,位居后梁司空,辅佐萧氏,执掌国政。我生于江陵书香甲族,自幼浸在经史辞章之中,自少年时便习得属文吟咏之道。世人都说我姿容俊朗,颇有风采,然我心中自知,外表皮囊不足称道,唯有笔墨书卷,才是安身立命之本。我这一生,历经后梁覆灭、隋室盛衰、天下大乱,最终归于大唐,位列秦府文学馆十八学士,后官拜太子洗马。一生辗转乱世,见尽王朝兴废,始终守住一介文士的清节,不肯屈从世俗辱没本心,此便是我蔡允恭的平生。
我出生之时,后梁尚在。江陵萧氏的后梁,承昭明太子萧统一脉,偏安荆楚,文风绵延不绝。蔡家世代侍奉萧梁,家中藏书满架,自《诗》《书》《左传》,到南朝诸家辞赋,无不齐备。父亲处理政务之余,常把我唤到身前,讲萧梁立国的始末,讲江陵士人的风骨。年少读书,我最爱研读萧梁一代的旧事,心中暗自立下心愿,他日若有机缘,当把后梁兴亡始末整理成书,留存后世。彼时我尚是稚子,不曾料到,数十年之后,这桩心愿竟真的得以完成,撰成《后梁春秋》十卷。
好景不长,开皇七年,隋文帝征召后梁主萧琮入朝,随即废梁国,后梁就此覆灭。曾经的江陵朝堂烟消云散,我随家族迁入长安。昔日偏安荆楚的萧氏旧臣,一朝沦为隋之臣民。长安繁华,士族云集,我在京城之中结识了虞世南。虞氏兄弟博学沉静,与我志趣相投,我们常常相聚,谈诗文、论古今,相交莫逆。虞世南知晓我长于辞赋,便向朝中举荐我的才学,我由此踏入隋廷,开启在大隋的仕途。
初入隋室,我授著作佐郎,不久迁起居舍人。起居舍人一职,侍从帝王左右,记录天子言行,凡皇帝诏令、君臣奏对,一一笔录,乃是清贵文臣之职。隋炀帝雅好文辞,喜好作诗赋,每有所新作,常常召我入殿,令我当众讽诵。炀帝的辞赋,或铺陈山河壮阔,或抒写巡游感怀,每当我朗声诵读,殿上百官静静聆听。炀帝见我熟稔文韵,能体会他诗文之中的意趣,对我多有赏识。只是久随炀帝,我渐渐看清这位帝王的本心。他虽好文,却好大喜功,连年征役,天下百姓负担日重,朝堂之上,人人只敢称颂,少有直言劝谏之人。身为近臣,我看在眼里,心中常怀忧虑。
而后发生一件事,成为我与炀帝之间的一道隔阂。炀帝下旨,令我入内宫教习宫女诗文。接到诏命那一刻,我心中大感屈辱。我乃是朝廷史官、外廷文臣,职责是记述帝王得失、研讨经籍,入宫教习宫人,在我看来,乃是俳优侍妾一类的差事,有损士人的清名。我深以为耻,不愿奉命,于是屡次上书,托称身有气疾,旧病时常发作,不能入内侍奉。炀帝见我屡次推脱,并不甘心,又许下许诺,只要我愿意入内教宫女,便授我内史舍人,身居要职。内史舍人,掌起草帝王诏令,乃是许多文人梦寐以求的职位,可我依旧不肯应承。爵位官禄虽好,但若要以折损名节换取,于我而言毫无意义。我再次坚决推辞,不肯遵旨。几番固辞之后,炀帝心中不悦,渐渐疏远于我。虽未加罪,但不再像从前一般时常召我论诗。我虽失去帝王恩宠,却守住了读书人的底线,于我而言,并不后悔。
岁月流转,天下暗流涌动。隋炀帝年年巡游,大兴土木,征高句丽,民间怨声四起,各地义军纷纷举兵。大业十四年,江都之变爆发,宇文化及率众弑杀炀帝。繁华梦碎,一代帝王死于兵变。江都大乱,文武百官四散流离,我身不由己,跟随宇文化及的队伍向西行进。宇文化及本是纨绔,并无治国之才,杀帝之后,部众离心,一路西行,不断遭遇各路兵马截击。我身在其军中,不过是被迫随行,从未真心归附。不久宇文化及兵败,我又落入窦建德之手。
窦建德在河北起兵,立国夏,人称东夏。窦建德善待文士,俘获我之后,也打算留我在幕府之中。可我冷眼观察,窦建德虽体恤百姓,却终究缺少一统天下的格局。乱世之中,群雄并起,各霸一方,今天胜,明天败,没有人知道明天的江山归属何处。我留在窦建德国中,静观时局,默默读书,不主动参与谋划。武德四年,秦王李世民率军东征,击破王世充,又生擒窦建德,平定东夏。河北平定之后,秦王听闻我的才名,特意派人寻访,将我召入秦王府,任命为秦府参军,不久入选文学馆,成为十八学士之一。
能够入秦府文学馆,是我人生的一大转机。彼时秦王扫平中原,功业赫赫,高祖设文学馆,广揽天下贤才。十八学士,分为三番,轮流在馆中值守。秦王只要处理完军政事务,便入馆与我们一众学士闲谈,探讨经史、商议天下大政。秦王命阎立本为十八学士绘像,褚亮为每一人撰写赞词,世人称入文学馆为“登瀛洲”,视作文人莫大的荣耀。同馆之中,人才济济,杜如晦、房玄龄谋略过人,虞世南、姚思廉精通典籍,陆德明、孔颖达深研经学,李守素通晓谱牒。我与诸位同僚朝夕相处,各抒己见。我们陪着秦王,纵论前代兴亡,品评历代君臣得失,分析天下治理之道。
在文学馆的日子,我除了参议文事,继续整理旧日搜集的后梁史料。当年后梁覆灭,典籍散佚,世人修史,大多将正统归于陈朝,很少有人正视萧氏后梁的历史。我出身后梁旧臣之家,家族代代亲历后梁旧事,许多旁人难以见到的口述记录、文书片段,我尚能收集。我心中一直觉得,昭明太子萧统一脉建立的后梁,不该被史书轻轻略过。于是在秦府闲暇之时,我便提笔编撰,日积月累,终于写成《后梁春秋》十卷,记述后梁萧氏政权的兴衰始末,留存那段容易被世人遗忘的历史。除此之外,我平日所作诗赋、奏疏文章,整理成十卷文集,后世《全唐诗》之中,还留有我隋代所作《奉和出颍至淮应令》一诗,算是留了一点笔墨痕迹。
玄武门事变之后,秦王登基,是为唐太宗。太宗依旧看重文学馆旧臣,设立弘文馆,令学士轮番宿值。太宗常常在罢朝之后,召我们进入内殿,不分早晚,一同研讨古今政务。君臣之间,从容论道,有时谈到日头西斜,夜色降临仍不停止。太宗曾拿出周武帝所作《三局象经》,满朝臣子都不能读懂,有人举荐我通晓此书。我觐见之后,如实回禀,年少时略通大概,岁月久远,年老记忆衰退,已经不能尽数通晓,不敢妄自解说。我不愿故作博学,欺瞒君主,知之为知之,不知便直言不知,这是我一贯的行事准则。
贞观初年,朝廷授我太子洗马。太子洗马,并非掌管马匹,乃是东宫官属,侍奉太子,教谕典籍,辅佐储君读书治学。此时的太子便是李承乾。我入东宫之后,尽心辅导储君,为太子讲授经史,讲解历代帝王成败的往事,劝太子修德自省。只是东宫之中,暗流涌动,储位之争的隐患,已经悄悄埋下。我身为东宫文臣,只恪守本分,讲授学问,不卷入皇子之间的纷争。岁月推移,我年事渐高,常年伏案著书,身体日渐衰弱,精力大不如从前。于是我向太宗上表,请求致仕,辞官归家。太宗念我多年辛劳,准许我的请求。
辞官归乡之后,我闭门在家,不再过问朝堂纷争,每日以书卷为伴。回想我这一生,少年居江陵,亲历故国覆灭;青年入长安,仕于隋廷,不肯屈身做辱没名节之事;隋末大乱,辗转于宇文化及、窦建德麾下,身逢战火,颠沛流离;待到大唐兴起,得遇明主,跻身十八学士,入秦府、弘文馆,又入东宫辅佐储君。我半生乱世,见过帝王骄奢亡国,见过群雄昙花一现,见过黎民饱受战乱流离之苦。身为文人,我没有上阵杀敌的勇武,只能握一支笔,记述兴亡,传写文章。我撰《后梁春秋》,便是不愿故国旧事湮没于岁月尘埃。
世人论十八学士,常提起房、杜、虞世南,而我蔡允恭,不算最为耀眼。我没有惊天动地的谋略,没有定策夺天下的大功,我一生所求,不过守住读书人的气节。当年炀帝许我高官,令我入内教习宫人,我宁失恩宠,不肯折节。乱世之中数次身陷乱军,不曾卑躬屈膝讨好群雄。入唐之后,在文学馆、东宫,始终直言治学,不攀附、不结党。为官数十载,不求赫赫权位,只愿经史相传,文脉不绝。
人生走到暮年,我独坐案前,翻检平生文稿,心中感慨万千。王朝更迭如同四季轮转,帝王将相,百年之后都归于尘土,唯有典籍文章,可以跨越岁月,传给后世。我这一生,起于后梁士族,历隋末烽烟,归于贞观太平,有幸名列登瀛十八学士。我没有封公封侯,身后也没有煊赫爵位,但我留下一部《后梁春秋》,一卷诗文,不负家学,不负平生,这便足够。
我于贞观年间卒于家中。待我身死,文稿流传,后世读史之人,翻开新旧唐书文苑列传,尚能看见蔡允恭之名,知晓曾有一个江陵文士,身处乱世,守文持节,以笔墨记录萧梁旧事。此生辗转百年,历经四朝浮沉,守本心,重名节,以文立身,便是我蔡允恭,留在这初唐史册之中,最后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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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蔡允恭--江陵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