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沈砚秋的坦白

第二天凌晨,沈砚秋来了殡仪馆。

走的是正门。铁门铰链响的时候林屿正在值班室泡茶。茶叶是周师傅给的,说是他儿子从杭州寄来的龙井,她一直没拆。今天拆了,拿热水壶烧了水,两个碗里各放了一撮。茶叶在碗底浮着,还没舒展开。

沈砚秋站在门口。她没带豆浆,也没带橘子。手里只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微信界面。

“我没去拿。”她说。

林屿把茶碗推过去。沈砚秋没接。她走进值班室,坐在床沿上,看着抽屉。抽屉关着,暗红色绒布包裹在里面。

“李女士说信上写‘秋秋收’。”沈砚秋说,“只有我妈这么叫我。还有他。他喝酒之后。醒着的时候他从来不叫我小名。他叫我‘那个丫头’。”

她说着,手开始摸右手腕。第一颗痣,第二颗,第三颗。数到第四颗的时候她停住了,把袖子拉下来盖住。

“我妈死那天,他坐在灵堂门口抽烟。红梅。一根接一根。烟灰弹在地上,我妈的遗像就在旁边。他没看遗像。他看的是院子里的菊花。我妈种的,黄的一片。他抽完第七根,站起来走了。再没回过那个院子。”

林屿坐在桌前。茶碗里的茶叶舒展开了,一片片沉下去。她没喝。

“你恨他。”林屿说。

“恨。”沈砚秋说,“但我恨了我妈一辈子。”她抬起头,眼睛是干的,但瞳孔缩着,很小。“她该护着我的。她该带我跑的。但她没跑。她说‘秋秋,你跑’。她让我一个人跑。我跑了。她死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她终于哭了。不是第一次在告别厅那种无声的流泪。这次出声了,喉咙里憋着的那种,闷的,像什么东西碎了之后从胸腔里挤出来。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手机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床单上。

林屿坐在她旁边。没抱她,但把手放在她后背上。很轻,掌心贴着她脊柱的位置。隔着卫衣,能感觉到她的骨头,一节一节的。

“我恨他。”沈砚秋的声音从膝盖里闷出来,“但我恨我自己更多。我恨我跑了。我恨我没带她走。”

林屿放在她后背上的手没有移开。她等沈砚秋哭。哭到肩膀不再抽了,呼吸慢慢平了。然后她开口。

“你跑的时候十六岁。”林屿说,“你带不走她。她让你跑,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跑不了。她让你跑,是她最后能做的事。”

沈砚秋没有抬头。但她的呼吸变了,变得深了,一吸一呼之间停得久了些。

“你妈的照片。”林屿说,“拿回来。放在我这儿。抽屉里。”

沈砚秋从膝盖里抬起脸。眼睛红了,鼻尖也红了,脸上湿了一片。她看着林屿,看了很久。

“好。”她说。

林屿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一碗茶,递过去。沈砚秋接了。碗壁烫手,她两只手捧着,指尖慢慢红了。她低头喝了一口。龙井的清香在嘴里散开,混着刚才哭过的咸味。

“你妈种的菊花。”林屿说,“我让周师傅在公墓那儿种了一排。你妈墓旁边。”

沈砚秋抬起头。茶碗在手里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落在床单上。

“你什么时候——”

“上个月。”林屿说,“周师傅说公墓那边有块空地。我跟他说了。他种的。黄的。”

沈砚秋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慢慢稳住了,不再晃。

“林屿。”她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屿想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把另一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但清香还在。

“因为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林屿说,“抱着骨灰盒,手在抖。但你没让我帮你。你自己填的表。你自己去取的骨灰。你没求过任何人。”

沈砚秋看着她。

“我也一样。”林屿说。

告别厅那边传来一声轻响,是风把没关严的窗户吹开了。冷风从走廊灌进来,把值班室的门吹动了一下。沈砚秋把茶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抽屉前面。她拉开抽屉。暗红色绒布包裹还在,旁边是那本《尸体变化图鉴》、充电器、电池、薄荷糖盒子。她把包裹拿起来,抱在怀里。

“这个。”她说,“明天我去拿照片。盒子里的照片放进去。和这个一起。”

“嗯。”

她把包裹放回抽屉,推上。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林屿。

“你今晚值班到六点。”她说。

“嗯。”

“我在这儿等。”沈砚秋说。她坐回床上,拿起那碗凉了的茶,一口气喝完。“天亮我再去。”

林屿没说话。她把值班日志翻开,拿起圆珠笔。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写今天的记录。沈砚秋坐在旁边,抱着膝盖,看着她写。日光灯亮着,不闪。窗外天还黑着,但东边已经开始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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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沈砚秋的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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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夜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