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逐邪之战,各地生活区百废待兴。楚二在进入春和之前,身份并不固定,跑腿采药志愿者清洁工,夜里累了就随地休息。遇到一间无人的寺庙,便在佛像下的蒲团打个盹。遇到废弃学校,课桌拼在一起睡下。要是有间被人遗弃的居民区,那就美了。可以吃过期零食,甚至还能洗个冷水澡。美中不足的就是大多数时候,没有照明工具,暗处的影子打在墙壁上,风一吹,宛若一屋子鬼,寻了本书催眠,却是一本毛骨悚然的鬼故事。从那时起,她便开始怕鬼了。
江寒走到白影面前,楚二远远站在一颗古木树下。过了片刻,她瞧见他们相安无事,心中生疑,再一细看。
对面多了二三十道影子,身着同色衣服,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嘻嘻哈哈,刚才那阵嬉笑之声正是这群孩童发出的。
见对方是人,楚二大着胆子走到江寒身旁。江寒跟白衣女孩正好结束对话,他神色莫测地看向孩童来时方向,楚二摆出最亲切的神情:“小朋友,你们从哪里来,要去哪里啊?”
孩童齐齐凑上来:“学校,现在正要回家。”
那群小孩嘻嘻哈哈跑掉了。楚二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你们放学这么早?”
他们似乎是附近农家牧区的孩子,见人也不认生,回答仿佛也不是头回。白衣学生摇摇头:“今天是清洁日。”
她和刚才那群学生记错了日期,刚到校门口,便被里面的老师遣散了。一路走,一路玩,与这两人撞个正着。楚二皱眉:“清洁日?”
确定前方没有什么异常,楚二正要跟小孩告别。学生误以为她感兴趣,解释道:“嗯,上次清洁日没打扫干净,隔壁般的午休时,一人脑袋被啃了一半。”
楚二问:“你们学校在哪?”
学生道:“很远的前面,草地上有一个那么大的黑色帐篷就是了。”
小孩比划着“大”的动作,她还想再问,她被走远的学生叫走了。
江寒没有反应,应该是刚才已经从他们口中得知此事。告别孩子们,他们继续往前出发。
这片林海连同整个雪域都是融青学院管辖范围。融青学院第一任院长西达原先是一位牧民,喜雪,便将学院建立在雪山深处。有一虫通体发白,叫青蚕。于雪峰的冰下吐丝冬眠,待春暖时破壳而出。西大认为青蚕能在常人难以生活的地方活下来,是雪神的旨意,认为是传达雪山意志的使徒,融青学院便以青蚕为校徽。问道学院擅长御兽,用作弥补自身咒力不足,融青学院与之有些不同,融青在五大学院中实力排行第一,与他们与世隔绝,加之雪域环境较纯净,修炼咒力事半功倍。且擅长使虫。楚二道:“青蚕传音千里,即使雪域是所有区最广,然而融青两百多人便能将每个角落的发生的事情一件不落留意到。但刚才听说,清洁日并不是最近才有的。”
三年前,楚二偶然跟王月同住一段时间,在桌上看到好几次青蚕的标志,而且是最高级别的纹路。融青雪院对外说是学院,但本质是世家。学院按照血缘亲疏排列三等。最上是直系血亲,便是本家;中间是与本家密切往来的兄弟姊妹,为二等;旁支血亲便是最末。并以绿松石,玛瑙,蜜蜡对应。桌上那徽章下缀着拳头大的绿松石,即使视若不见,想装不知道也难。王月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待两人亲近写,楚二也算了解了大概。
当今融青副院长西山便是王月的父亲,王月本命西月,王则是跟母姓。雪域有个传统,便是本族人通婚,但王月母亲是一名普通人,随着家人来雪域做买卖,双方一见钟情。说话间,前方传来一声凌厉的鸟叫,悦耳动听,但宛如鸟嘴啄耳膜,楚二捂住双耳,眼前青影一闪,江寒消失不见。楚二一边捂耳,一边朝声音方向追去。
穿过林海,视线霎时开阔,映入眼帘的是前方一座平整的草地,绿草如茵,草地上中央有一个黑色帐篷,比旁边的三座帐篷大三倍不止,成一字排开。身后传来钢铁碎裂的声音,楚二回头,一股湿冷腥甜的黑影扑面而来,蓝光一闪,黑影在空中裂成两半,露出后面神色自若的江寒。同一时间,左右两侧攻击同时发作。
这边楚二低头一瞧,草地上半只翅膀还是扑腾。这飞蛾翅膀比寻常大一倍,比手掌大些,刚才金属碰撞竟是这飞蛾的牙齿,两层牙齿交错,锯齿状。冰凌叉入草地,立马有上百只飞蛾将围得水泄不通,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啃食声。它们竟然在吃冰棱。
两人对视一眼,江寒掌心向上,向上抬起,草地上一六方冰块拔地而起,里面它们在越来越小的空间扑通翅膀,性子凶残的咬掉同类争取更多空间,最终以互相缠斗的状态被永远冻结。一小部分妖蛾往森林里飞去,一只飘带飞过,唰唰两声,地面多了堆残骸碎片。楚二删了删空中漂浮的鳞粉,“这些大蛾子好奇怪,没在异端品类分析中见过。”像是确认,她看向他。江寒食指悬停着那只冰鸟,朝前飞了一段距离又飞回来,像是在给他们带路。
他们跟着鸟,黑帐篷帐的轮廓浮现出来。帐篷中心被一道横木平行贯穿,四面有多处绳索支撑,被婴儿小臂粗的铁钉钉在地上。
那只冰鸟在最边缘的帐篷盘旋,翅膀扇动频率比刚才快不少,同时又发出那种警告的啸叫声。林海,无人帐篷,鸟叫警示,她刚才用咒力查看并没有异端的气,不禁怀疑是不是非人类作怪。双腿顿时有些软。
江寒走过去后,唯一的鸟叫声也消失了。帐篷上的黑色毛发随风摇摆,楚二追到江寒旁边,脸色陡然一变,捂住口鼻后退一步。
一头黑牦牛卧趴在地上,咀嚼着鲜草。全身通体发黑,唯独背部是白的。不对。再细看一眼,白色的毛发传出“嗡嗡”之声,时不时上下扇动。这些密密麻麻,程程叠得的全是活物,正是刚才他们遇到的妖蛾。这牛不是累了再休息,而是被吸血没有力气站起。刚才楚二后退一步惊扰了它们,但是它们好似吃饱了犯懒,只有零星几只飞起又返回,趁着这个细微的空当。楚二心底泛起恶心:“这牛竟是被它们生生坑光皮毛,实在是太残忍。”
妖蛾吃饱了再牦牛骨架内脏驻足休息,似乎想将这只可怜的牦牛敲骨吸髓,活活吃光。这头母牦牛异常温顺,即使被吃掉半边身体竟也不叫一声,两只大眼睛湿漉漉看着他们。楚二顿感熟悉,便见一道蓝色光芒掠过,数到金属碰撞声叠加,江寒尽数将妖蛾诛杀。
“哞——”!
高声长叫,这牛撑着前肢就要起来,反复三次,蹄下的草地被划出两道深深泥痕,然而拖着半截骨头架子自然起不来。楚二见不得这悲戚戚场景,道:“女王,扶它起来。”
飘带从发间飞出,一端缠住牛角往后,小山般牦牛以前蹄后仰的姿势悬在空中,一端穿过腹部。楚二在一旁鼓掌。那边牦牛已被一尺宽的飘带架起,飘带两端向下折,仿佛是刚长出来的两只后蹄。
“唰”的一下,牦牛冲进林中,楚二召唤女王,另一端没有回应。半牛,一截飘带就这么跑了。楚二目瞪口呆。
江寒在一旁蹲下,楚二凑上去。地面上有一个红色书包,又扁又旧,上面有零星几根牛毛。
黑色牦牛,书包,下学的幼童,这不正是之前在墙角小孩的书包么?刚才那是她的牛?
林海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哒哒”声,一点黑影出现,刚才那牛飞奔回来。嘴里叼着一件橙色孩童外套,“哞哞哞......哞哞哞!”对着最大的黑帐篷一通叫,却站在入口处,像是惧怕里面什么东西。
帐篷内无光无亮,掀开帘子一角,小半片光打进去,竟只能照亮入口小一块氛围。江寒走进去,帘子重新合上。这是一个封闭的空间,空气沉闷,分明是白日却看不清五指。黑暗中三五个光点出现,蹦蹦跳跳,没一会四周角落亮起淡蓝色光晕。左上角,一道呼吸声响起,极其微弱且迅速消失,他蓦然回首。一道冰凌划破气流,刺过去。前方空中凭空竖起一道墙,冰凌贯穿,块块碎片掉在地上,江寒觉察身后空无一人,转身要走,暗中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四面传来。斜后方,地板一只巨大的黑影顺着地面直逼少年背影,刀锋的锋芒对准脖颈,江寒余光瞥了一眼。两根冰凌双向窜出,一声布料撕裂的声音,黑影四分五半砸在地上,冰凌淡淡的光晕打在上面,无数白色虫子蜷缩在地上。
方才那堵墙,黑影,镰刀真身竟是这群恶心的虫子。全身瓷白,内部脏器若隐若现。冰凌左右穿梭,将部分逃跑的虫子冻住。屋内多道呼吸较重,任冰凌如何,他掀帘就要去找人。
“住手!”帐篷内有人喊道,他神色泰然。那人见冰棱气势不减,从暗处走出来。
这是一个青年,脸颊微微凹陷。随着青年出现,众多声音异口同声道:“校长”。
桌子编织袋箩筐下陆续钻出五六人,年龄不一。
一朵火苗点亮,青衣少年站在中央,一群人将他围住,为首提着一盏老旧的煤油灯。正是刚才那位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