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命名章节(承诺与惊变)
昌平公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接过话头:“陈璟死的那日,恰逢我母妃生辰,他肯定是忘了。我入宫祭拜母妃,想往承乾宫求他与我一道,却无意间听到了他与秦氏的谈话。他缠绵病榻多年,秦氏承认给他下了毒,可那毒本是不致命的,是他贪求长生,日日服食邪丹秘药,身子早就掏空了。”
昌平公主扶着桌沿站起身,缓缓往前走了两步:“他若真心要把江山托付于你,密诏这事应该悄无声息才是,他却将此事特意告知了秦氏,不过是想借秦氏的手算计你。秦氏自然不想你回京,只有你死了,秦氏才能挟幼帝令诸侯,掌握权柄,只是她低估了你。”
她目视前方,目光虚虚落在某个点上:“你怕是不知道吧,宋起是陈璟的人。当年我刚回京,便是宋起亲自帮我开的药方,却不成想那药缠骨蚀心,让我这辈子再也戒不掉。但凡我有一丝不顺他的意,他便断了我的药,日日磋磨我。”
她长长的舒出一口气:“直到他死,宋起才换了药。宋起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可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说完这些压在心底半生的秘辛,昌平公主仿佛卸去了万斤铠甲,轻松又怅惘。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目光虚无,像是穿透眼前的朱墙,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像是蒙了一层尘埃,带着几分倦怠,直直地看向陈妄:“陈妄,这大宁的根,早就烂透了,守着这么个烂透了的大宁,何必呢?”
陈妄没有接话,也没有抬头,或许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昌平公主那些话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多年的信任——这一切竟然都是皇兄的算计?本以为是托孤重任,却原来只有算计阴谋。失望、刺痛、茫然——所有的情绪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只剩一片死寂的沉默。
苏桥雪轻轻拍着陈妄的肩头,淡淡开口:“既然烂了,那就拔疮去脓,刮骨疗毒。大宁不是陈家的大宁,是这万万百姓的大宁,只要他们还活着,就该还他们一个清明盛世。”
昌平公主闻言,似有触动。她缓缓抬起头,神色麻木却也平静:“哦?那我——拭目以待。”她语气微顿,“至于你说的那个什么总阁主,我不知道,也不认识。”
苏桥雪微微抬眸,目光温柔,语气却带了几分恳切:“皇姐,您在般若可知道狼毒花?紫色的狼毒花?”
昌平公主身形微顿,却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眼帘微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纹样,似在回忆,又似在回避,厅堂内的沉默悄然蔓延开来。
过了许久,她才侧首看向二人,眼底带着几分悠远的恍惚:“我只记得,当年那位灵女肩上有朵紫色的花,是不是狼毒花我就不知道了。”
苏桥雪心中微动,轻轻拍了拍陈妄的手背,似在安抚,随后,她缓缓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展开递了过去。
昌平公主抬眸看了苏桥雪一眼,才缓缓伸出手接过,仔细看了看:“对,就是这个。”
苏桥雪垂眸沉思,灵女身上有狼毒花,又从小被下蛊,始终是十岁左右孩童模样。孩童、紫色狼毒花,她灵光一闪,心底冒出来一个大胆的想法——怎么可能?她还只是个孩子,而且是个智力不全的孩子。
昌平公主全然未曾留意二人,也未曾再看他们一眼。往后他们想要如何搅动风波,皆与她无关。她抬脚径直离去,步履沉定从容,背影孤冷清寂,似乎将半生伤痛,都留在身后这座寂寥庭院里。
苏桥雪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悄然轻叹一声,终究是个被皇权与贪婪碾碎一生的可怜人。只愿往后余生,山河纷扰再与她无关,能得几分安稳顺遂,抚平满身伤痕。
她敛了眼底心绪,转过身缓步走到陈妄身前,伸手抚上他的肩头,温软的声音化开他周身沉凝不散的寒意:“我们也该回去了。”
陈妄缓缓回神,抬眸看向身前的苏桥雪,她像一盏稳稳立在寒夜里的灯,将他从无边的茫然与寒意里轻轻拉回。
他敛去眼底的酸涩,哑着嗓子低应一声:“好。”
借着她掌心悄然递来的力道,他缓缓撑着桌沿起身,那条残掉的腿又传来阵阵酸麻,良久,他才缓缓迈开步子。
两人并肩走出冷清的正厅,廊下晚风微凉,吹动檐角的铜铃,庭院里草木寂寂,没了厅内的压抑,只留满地沉敛的余味。
一路无话,缓步踏出朱红府门,门外车马静立,暮色漫上来,将整座公主府笼进一片沉沉的昏霭里。
车厢内安静无声,她没有多问,也不急于宽慰,只伸出手握住他微凉的掌心,十指相扣,轻轻收紧。
“桥桥——”陈妄低低唤着她的名字。
苏桥雪也低低地应着,她指尖摩挲着他的手背,温柔又有力量。
“陈妄,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你守住了万里山河,让万万大宁的百姓没有流离失所,没有骨肉分离。如今蚀星阁也浮出水面,只要拔掉蚀星阁,幼帝尚轻,乱象可平,一切都来得及,你要的清明盛世,一定会有的。”
陈妄喉头微动,像攥着最后一缕摇摇欲坠的微光,低声追问:“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车厢里刹那落尽无声。
这是一个承诺,一个重逾千钧又掷地有声的承诺。苏桥雪虽然已经决定要留下来,可宣之于口终究还是不一样的。她默然片刻,心间千头万绪翻涌,却也不过转瞬之间。
而这片刻,对于陈妄而言,却漫长难挨,煎熬得令人窒息。
从前撑着他的是找到她,至于找到她之后要怎么办?他并未想过——也许给一笔足够她安稳余生的银钱?也许将她安置于深宅庭院,让她衣食无忧?
可当她轻飘飘一句“金瞳是一种病”,解开了他身上缠骨多年的枷锁;又说“那只是一种自然现象”,松开了他身上所有的桎梏。
那一刻,她是不是他执着了那么多年的那个人,就不那么重要了,只要是她就好。明明已经想好了,要帮她撑起天地,可最后真正撑起他的,从来都是她。
她早已成了他余生唯一的信念,甚至是他活下去的理由。血月临至,他以为她走了,早已做好了将这一身皮囊埋骨辰州的准备。可她千里奔袭远赴辰州,她只是站在那里,仿佛就将他从地狱硬生生拉回人间。
她从不必刻意做些什么,她笑,他便觉得骄阳满世;她微微蹙起眉头,他心间瞬间便乌云沉坠,风雨满城。她的一举一动,皆牢牢牵动他所有的心绪。他从未想过,自己半生铁血冷硬,到头来竟也如青涩少年一般,为一人悲喜,为一人生死沉浮。
可他——甘之如饴。
就在那窒息般的静默几乎将他压垮、心神濒临崩塌的刹那——
苏桥雪抬眸,眸光澄澈而坚定,一字一句,落得郑重情深:“有生之年,会。”
一句承诺落下,陈妄整个人骤然一松。短短几个字,将他从无边孤寂的寒渊里稳稳捞起,心底那缕濒临熄灭的微光,瞬息燃成一簇滚烫的火,暖意奔涌,将五脏六腑烘得柔软发烫。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指尖早已把掌心刺破,透着丝丝缕缕的疼,可他不在意。
他缓缓抬手,小心翼翼、极尽珍重地将她拥入怀中,克制却又滚烫,如同抱住了自己余生全部的救赎。所有藏到极致的柔软,此刻一泻千里,再也没有了任何阻挡。
“生生世世,我都会缠着你的。”他说。
苏桥雪没有回应,只是缓缓摊开他的掌心,那里血肉模糊:“以后——别再伤了自己。”她没有等陈妄的回答,只淡淡说了八个字,“过往不念,问心无愧。”
“过往不念,问心无愧。”他喃喃重复着这八个字,手臂微微收紧。
马车轱辘轻停,稳稳落定在靖王府朱漆府门前,天权匆匆来报:“王爷,王妃,昭和——不见了。”
闻言刹那,陈妄与苏桥雪四目相对,眼底齐齐掠过诧然。昭和被关在密闭的院子,唯一的通道便是书房的密道,知晓的人又寥寥无几,究竟是谁?
“溪儿——”
苏桥雪念头一闪,已经提着裙摆就朝着院内冲去。推开溪儿住的院门,院内死寂沉沉,竟是连一个仆人都没有,透着彻骨的诡异。
一股浓烈的不祥预感猛然攥紧她的心,脚步也更快了,转瞬间人便到了屋门前。指尖触到门板的一瞬,她竟然有些犹豫了,怕迟来一步,便是无法挽回的残局。
迟疑不过刹那,她心头一定,一把推开房门。
屋内景象猝不及防地撞进眼底,七八道人影横七竖八瘫倒在地,面色惨白,一动不动,瞧着煞是骇人。
苏桥雪心口一沉,快步跨步上前,俯身翻过最近一人的身子,指尖急切探上鼻息,又轻按颈间脉搏。
还好,没死。
她悬起的心稍稍松下半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庆幸——气息微弱却尚存,人都还活着。
身后,陈妄紧随而至,眸光扫过满地昏迷的下人,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冷厉寒霜。
苏桥雪缓缓抬起头,迎上陈妄的目光:“果然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