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沧戍坐在书案后,一动不动。他看着苏桥雪,眼底复杂的情绪翻涌——她本可以用这样的条件去诱惑玉儿说出真相,可她没有,她只在事后给了那个绝望的女人一条活路,以及一份希望。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也是凉的,但他没有放下。
杨岳站在阴影里,像一尊雕像,只是听到苏桥雪那句话的时候,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消失在眼底最深处。
烛火跳动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玉儿跪在地上,直起身子,朝苏桥雪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咚——’,那一声闷响,敲在每个人心上。
“多谢王妃。”
苏桥雪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目光转向杨沧戍,无声地询问。
杨沧戍迎上那双眼,目光微微一闪。他看着玉儿,刚才还在求死的女人,此刻眼底那一点刚刚燃起来的光。
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微微点了点头。
苏桥雪的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她原本以为,以杨沧戍的谨慎,至少会盘问两句,再多几分考量,他只是点了点头。
苏桥雪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朝杨沧戍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若玉儿能留在定北王府,对她来说是最好的选择——既能稳住昭清寒,暂时不打草惊蛇;又能给季伤争取解毒的时间,实为一举两得。
玉儿还跪在地上,见苏桥雪没有说话,稍做犹豫,还是开了口,“总阁主——好像是个女人。”
“女人?”
“嗯,”玉儿点点头,“谢雍身上戴着一个绿色绣着狼毒花的荷包,他说那是总阁主送的。”
苏桥雪微微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夜色已经深到了极致,再往下走,就是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
该走了。
她站起身,朝杨沧戍抱拳行礼,“老将军,今夜叨扰了。”
杨沧戍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苏桥雪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玉儿身边时,她顿了一顿,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女人。
“好好活着。”
然后她抬脚,跨出门槛。
身后,烛火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苏桥雪离开定北王府的时候,天色已浮现出青灰色的光,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已经过去了。
可她无暇顾及,脑海里翻涌着的,全是玉儿方才说的那些话。
蚀星阁阁主身上也有紫色狼毒花,还有那位蜮鬼,救伤的那位师叔,制毒的高手。若没猜错,蚀星阁所有的毒,都出自他手。
那昭和呢?
在其中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昭和在其中,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那些暗桩,那些死士,都出自幽冥阁,受谢雍管控。昭和若是五年前就到了京城,改姓谢——他改姓谢,谢雍也姓谢。
电光流转,马蹄不停,苏桥雪突然有个大胆的猜测。
若谢雍,就是昭和呢?
若谢雍就是昭和,就是那个被藏了十八年、被抛弃两次、对昭华求而不得入了魔的人呢?
他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衣袂翻飞。
可她感觉不到冷。
她只觉得后背有一股寒意,正顺着脊梁骨,一点一点往上爬,她不敢往下想。
难道这一切的背后都与他有关?
她又该到何处找到他?
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
苏桥雪和墨玉两骑疾驰,朝着靖宁王府的方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她的发丝吹得散乱,可她顾不上理。脑海里那个念头像生了根,怎么都挥之不去——
苏桥雪勒马收缰,跳下马背,脚步不停地直奔清风院。
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点灯,没有唤人,只是坐在黑暗里,任由思绪翻飞。
可翻来覆去,理不出头绪。
从她来到这里,踏进靖宁王府的那一天起——从春娘到常嬷嬷,从常嬷嬷手上接过那个绣着狼毒花的荷包,引出了蚀星阁;从定北王府的暗探,到老将军中毒,又引出了昭华的死;又从杨珩的毒,到杨澈,再到今夜玉儿口中的那些名字——李瑁,陈纶,谢雍。
这一切的一切,看似毫无关联,可冥冥之中,又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串在一起。
她原本以为,这一切都只是针对陈妄的一场阴谋。
是太后一党针对,蚀星阁是太后手里的一把刀,如今看来却不是,怕是太后才只是蚀星阁整个布局中的一把刀,蚀星阁的目的是什么?
如今太后倒了,秦家废了,可又牵扯出昭和,那个藏在暗处的人。
如今又牵扯出她的身世,昭华,昭和,谢雍,幽冥阁,总阁主——还有那朵紫色的狼毒花。
就好像一幅巨大的拼图,她手里已经攥着七八块碎片,可偏偏少了最关键的那一块,少了那一块,就怎么也看不清全貌。
苏桥雪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泛白,黎明前的黑暗正在褪去。
可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血月将近。
那个日子,一天比一天近。
她还能做些什么?
她缓缓睁开眼,望着窗外那一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脑子里还是乱的。
陈妄,怎么还没回来,他不是答应过她,一定会赶回来的吗?
她——好想他。
陈妄坐在军帐的椅子上,目光落在床上。
詹凤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胸口微微起伏,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满室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动。
天枢沉默地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攥得指节泛白,他像是在随时待命,等着王爷开口,等着那道不知道会是什么的命令。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走。
窗外的夜色已经深到了极致,再往下走,就是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
可陈妄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天枢终于忍不住了,他上前半步,脚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那半步,已经越过了他身为下属不该越过的界限。
“王爷——”
陈妄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落下来的时候,天枢的后脊梁骨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逾越了,可他没办法等待,辰州——太惨烈了。
可陈妄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最后沉默的低下头,什么都没有说,然后,他收回了目光。
陈妄的目光又落在桌面上那张纸条,是千刃在辰州内飞鸽传出。
血流漂杵,人间炼狱,这便是辰州如今的情况。
陈妄闭上眼睛,脑海中翻涌着的,是那些惨烈的画面,当年临瑜几乎被屠城,那样的场面他见过无数次,他能想象辰州如今的情况。
辰州的问题必须解决。
可——她呢?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她还好吗?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害怕?有没有——能不能等他回去?
若是现在出发,连夜奔袭,日夜不停,他是来得及的,来得及赶上见她最后一面的。
可他走不了。
辰州有十几万百姓。这里是资源重地,是兵家必争,是蚀星阁埋了多年的暗桩。彭朔手上在册的兵有两万人,可千刃传回的消息说,辰州实际驻兵至少五万。那些兵甲,要么从周边调集,要么就地征发——辰州的儿郎、壮丁,甚至还有和尚。
加起来,足有七八万。
而他手上,只有三千神机营,加上羽林卫五万。
辰州易守难攻,正面进攻,毫无胜算。
他走不了。
陈妄闭上眼。
良久。
“天枢——,”陈妄突然开口,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沉重。
天枢倏然抬头,上前一步,“王爷——。”
陈妄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夜色,望着那个方向——京城的方向。
“你回京——,找杨老将军,调兵支援,让季伤尽快赶到辰州。”陈妄顿住,半晌才缓缓开口,只是声音变得异常嘶哑,“告诉王妃,我——很好。”
他——怕是要食言了,回不去了,总不能让她悬着心离开,告诉她,他很好,她走的也可以没有牵挂。
“王爷——。”天枢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丝颤抖。他的职责是护卫王爷安全,这个时候,他不能离开。
“这是命令——。”陈妄沉声喝道。
天枢浑身一僵,他看着陈妄,看着那张永远冷硬的脸,此刻裂开了,碎得四分五裂,他知道王妃在王爷心中的位置,也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只能领命而去。
帐帘在身后合拢。
房间里只剩下陈妄一个人,他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望着那个其实看不见的地方。
良久,他整个人忽然放松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桥桥,对不起。”
胸口那种钝钝的,沉沉的,从最深处密密麻麻地往外涌,像无数根针戳着,他的心被戳得千疮百孔,那些孔连在一起,成了一个填不满的洞,洞越来越大,他喘不上气。
他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或者说,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像是有人生生地把他身上最要紧的一块肉,一寸一寸地往下撕,每一寸都扯得他浑身发抖,可他又喊不出声。
他闭上眼睛,想象着以后没有她的日子该怎么办?
没有人在他回来后,笑着说一句‘回来了’,清风院再也不会有人帮他留一盏灯,也不会再有人缩在他怀里说‘我给你讲个温暖的故事’。
那个时候,他也想做她的小王子,守着她这一朵玫瑰,想好了要做一辈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