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子往前倾,重重地磕在地上,额头砸在金砖上,一下比一下重。血渗出来,洇在青灰色的砖缝里,可她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拼命地磕,拼命地求。
眼神乞求着望着苏桥雪,说:“杀了我,你杀了我。”
她不要回去,不要再回到那个地方。那里是炼狱,她们踩着同伴的尸体,才能活着走出来。那些失败的人,都会被扔回那个牢笼,有的被同伴撕裂,有的被野兽分食,有的被做成药人,在无尽的折磨中慢慢死去。她九死一生,才从那里面爬出来,她不要再回去。
她宁愿死,也不要。
玉儿伏在地上,浑身颤抖,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眼泪混着血,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书房里安静极了。
只有她压抑、破碎的呜咽。
苏桥雪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她。
看着这个刚才还视死如归的死士,此刻像一条狗一样伏在地上,向她求赐一死。
她没有说话,只是端着那盏茶,静静地看着,茶已经凉了。
苏桥雪冷哼一声。
她虽没亲手培养过死士,却知道那套手段——如何摧毁一个人的意志,如何用恐惧和绝望把人变成行尸走肉,如何在那些人的心里种下比死更深的恐惧。
那些黑恶势力,她见得多了。
用毒控制,用家人威胁,用酷刑摧毁,用无尽的折磨让一个人彻底失去反抗的念头。最后留下的,不是不怕死的人,是比死更怕活着的人。
她当然知道,一个“没用”的人,在里面会是什么下场,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无力。
毒窝里那两年,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那些被抛弃的、没用的、失败的人,被扔进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像垃圾一样堆着。有的被同伴分食,在无尽的折磨中疯了、傻了、死了——可死,是他们最奢侈的结局。
她冷眼旁观过多少次?
数不清了。
她看着那些人从恐惧到绝望,从绝望到疯狂,从疯狂到只求一死。
而眼前这个人,就是从那种地方爬出来的。
她怕的不是死,
是活着。
杨沧戍坐在书案后,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苏桥雪,看着这个年轻女子脸上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那种平静,他在战场上见过。只有那些见过太多生死、亲手送过太多人上路的老兵,才会有这样的眼神。
可她不过十几岁。
杨沧戍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很快又沉了下去。
玉儿跌坐在地上,了无生气,眼里绝望到了极点,只剩下乞求。
时间一点点流逝,书房里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和玉儿压抑的、若有若无的喘息。
苏桥雪终于动了,她把茶盏放下,站起身,走到玉儿身前蹲下去,“你只有一次机会,”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薄薄的刀,切开满室寂静。
玉儿浑身一颤,慢慢地抬起头,那张脸上全是泪,混着额头上磕出来的血,糊成一片,眼眶红得像滴血,那张脸被恐惧撕碎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苏桥雪素手微动,咔嗒一声轻响,玉儿的下巴被托了回去。
玉儿闭上眼睛,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抵抗,然后,她缓缓开口。
“我是个孤儿,又是女人,我被辗转卖过四次,为奴为婢我都不怕,可我被卖入青楼,那里——生不如死,是他救了我,他说喜欢我,给了他一个名字叫乐繁。”
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和他在一起那段日子确实很快乐,后来他说带我回家,要娶我进门,可却将我带进了地狱,那里漆黑一片,一丝光都没有,却有很多人,男人和女人,还有孩子,每天只发十个馒头,抢到了才有的吃,为了填饱肚子,我们开始杀人,或者被人杀;再后来,连馒头都没有了,只能吃那些死了的人,直到——剩下我一个。”
她的身子开始颤抖。
那种颤抖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从胸口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全身。她闭着眼,可眼皮底下的眼球在剧烈地滚动,像是在看什么恐怖的东西。
“我终于活了下来,可活下来才是痛苦的开始,他给我下毒,毒发时如万蚁噬身,痛苦不堪。我趴在地上求他给我解药,终于彻底沦为他的工具。我帮他杀过很多人,也骗过很多人。这次我的任务是在杨将军身边,杀了老将军,拿下朔寒军军权。”
“当年救下杨将军确实是玉儿,为了让我接近杨将军,他杀了玉儿一家。”说着她动手撕下了脸上的面具,面具下面,是一张完全不同的脸,美艳、妖冶,像是暗夜里开出的毒花。
可那张脸上,没有得意,没有骄傲,只有一种疲惫到极点的麻木。
就连苏桥雪都不由自主地赞叹那张脸,因为这样一张没有自保能力的脸,就是一把杀死自己的刀。
“杨将军现在什么情况?”
玉儿冷哼一声,“他也中了毒,可他受伤后,不知为何不再需要依赖解药,慢慢地也就好了,阁主让我重新给他下毒,我还没找到机会,他就离京了,”后来就更没有机会了。
苏桥雪垂下眼睫。
苏桥雪说:“手术。”
杨澈昏迷期间,一定用了什么药。那些药在救治他的同时,也意外地阻断了他对毒物的依赖。因为他中毒不深,进行了物理阻断,身体慢慢恢复,这在医学上是说得通的,依赖还不强。
杨澈体内毒素的阻断应该是在手术中用了药,而且他在昏迷中有了物理性阻断,加之中毒不深,对药物的依赖还不强。
苏桥雪淡淡开口,“说说那位阁主吧!”
玉儿在听到“阁主”两个字的时候,瞳孔收缩,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忽然翻涌起无数复杂的情绪——爱、恨、恐惧、不甘,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它们搅在一起,翻涌着,撕扯着,把那张美艳的脸扭曲。
“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他叫陈纶,是个富家公子,后来我才知道他叫谢雍,是幽冥阁阁主,他培养了很多死士,很多都是女人。”
春娘说他叫李瑁,玉儿又说他叫陈纶,看来这个人会变换不同的身份,利用这些身份收拢这些被打压到极致的女人,为他所用。
谢雍?这样的男人没有底线,没有原则,心中只有利益和他自己的目的,只怕‘谢雍’这个名字也不一定真实。
“你们怎么联系?”苏桥雪继续追问。
“每次有消息,我都会放在长乐街第三个铺子招牌下,再从那里拿走新的任务物品。”
“府里——还有你们的人吗?”
“我不知道,我们从来不横向联系。”
苏桥雪突然想到,“紫色的狼毒花代表什么?”
玉儿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只是一瞬间——可苏桥雪看见了。
她的身子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仿佛有人用针扎了她一下,又像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从记忆深处涌上来,让她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我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玉儿将声音压得很低,眼角余光扫视着四周,像是害怕什么东西。
“蜮鬼”
苏桥雪瞳孔微微一缩,蜮鬼?季伤的那个师叔?
“他被关在一座房子里,送到他那里的人,没有活着回来的,其他的人,我没见到过,若是有,一定是幽冥阁里重要的人。”
话音未落,她的身子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她浑身颤抖,冷汗从额角、脖颈、后背同时渗出来,瞬间浸透了衣衫。嘴唇青紫,牙齿咯咯作响,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苏桥雪没有犹豫,“墨玉。”
墨玉上前一步,将出门前苏桥雪特意让她带上的医药箱递上,苏桥雪接过,抽出银针,动作快得像一道光。
在玉儿的身上找到几个穴位,捻转针刺,玉儿的抽搐慢慢平息下来。她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看着苏桥雪,犹豫片刻,然后开口:“但有一次谢雍喝醉了,曾经说过,总阁主身上也有紫色狼毒花。”
说完,玉儿仿佛失去了全部的力气,整个人匍匐在地,像一摊被抽走了骨头的烂泥。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肩膀还在微微颤抖,可那颤抖已经不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终于把压在心底多年的石头搬开之后,剩下的疲惫。
苏桥雪收走银针,一根一根擦干净,放回医药箱里,然后她站起身,缓缓坐回原来的位置。
书房里安静极了。
苏桥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玉儿身上。
“你若是愿意,我可以让人帮你解毒,然后送你离开,以后,你再也不用受人控制。”
玉儿整个人僵住了,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狼狈,可那双眼睛有什么东西在翻腾,拼了命地想冲出来。
“可以好好地活着?”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活着”两个字她说得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说大声了,这两个字就会碎掉。
苏桥雪看着她,“活着,得你自己想活着。”
玉儿愣住,她看着苏桥雪,那张年轻却冷得像冰的脸,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仿佛从里面看到那个人对她说道‘活着’时的那种很冷、不屑,或者别的什么眼神。
可什么都没有,那里只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就好像从未有人与她说过那样的话,“活着首先要自己想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