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告诉她我很好

陈妄一直都知道她会离开,可他骗自己,他加倍的爱她,她能不能为了他留下来,留在他的世界,他的身边,一辈子。

他假装那些问题不存在,不去看,不去想,以为这样分离就不会存在。

可如今,他将她留在京城,让她一个人面对那些人,他没有做到承诺,如今又食言于她,她也说过,她喜欢他没有那么多,至少没有多到足以让她离不开。

这样也好,她离开后,回到原来的世界,就不会那么难过,慢慢地就会忘了他。

夜色,还是那么沉,而他的以后,又剩他一个人了。

“将军。”李谦的声音在帐外响起,打断了陈妄深沉的思绪,可却没有拉回他心中的痛,密密麻麻的。

陈妄睁开眼,将眼底的情绪尽数敛尽,又是一片死寂的深渊。

“进。”

帐帘掀开,李谦跨进门槛,身后跟着王英与胡轶。三人身上都带着外面的寒气,甲胄上还沾着夜露,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们站定,抱拳,单膝点地。

陈妄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那影子一动不动,像是嵌进墙里的石雕。

李谦抬起头。

他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那双眼睛格外的平静,却又深不见底,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王爷。

那个没有情绪、冷若霜雪,甚至这一次,那双眼睛里,连冷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空,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抽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自从有了那个女人之后,他终于像个人了,如今好像又回去了,不,应该是比过去更糟,这一次,像是连灵魂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

李谦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京城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女人……出事了?

“将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京城那边可有消息,想问王妃可还安好,想问——

可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把所有的疑问都咽了回去,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千刃那边还有十八人,他们可以与我们里应外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辰州城内封城月余,已经没有粮食,军营开始以——百姓为食,还有——许日洲被灭门。”

说到最后,李谦声音里的沉重已掩饰不住。

陈妄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站起身走到辰州的舆图前面。

千刃他们虽然翻过了蟒山,可没办法将成千上万的将士运送过去,若是要拿下辰州,还是以攻城为主。

强攻,五万对八万。

彭朔究竟要做什么?谋反自然是为了权力,可彭朔并未自立,也没有攻城略地,反倒是封了城,不与外界联系,把自己困在里面,这辰州里到底有什么值得他如此?

或者是,他也被胁迫了,胁迫他的究竟是谁?和蚀星阁有什么关系?

“将军,管他彭朔有什么目的,我先去叫阵,先打了探探虚实。”胡轶的声音忽然炸开,他拍着胸脯站起来,甲胄哗啦作响,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自从跟着将军回了京,一直待在营地里,骨头都快生锈了。好不容易有个仗打,还不让他好好打一场?

王英上前一步,一把将人拉回来,

“听将军的。”

胡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将军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也意识到什么。

他讪讪地收了声,退到一旁。

帐内又陷入死寂。

陈妄仍站在舆图前,一动不动。

“薛青在哪儿?”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李谦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在凌阳湖。”他微微一顿,斟酌着措辞,“将军,我们都是从北地来的,不擅长水战。”

帐内安静了一瞬。

陈妄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辰州——背靠莽莽群山,前临凌阳湖水,山是绝壁,水是汪洋。攻城,只能从正面。

他身经百战,打过草原上的骑兵,打过山谷里的伏兵,打过城池下的攻坚战。他见过无数种死法,也见过无数种打法。

可水战——他从未打过。

北地来的兵,连船都坐不稳,更遑论在水上列阵厮杀。

陈妄的手指轻轻叩在舆图上,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天枢疾驰一天一夜,终于望见京城巍峨的城门。

□□的马儿四条腿打着颤,可他不敢停下,他狠狠一夹马腹,催着马儿再快些,再快些。

守城的羽林卫远远地瞧见一骑疾驰而来,正要喝止,却看见那人举着的令牌,守城校尉脸色一变,连忙挥手放行。

马蹄踏过城门洞,溅起一路烟尘。

他将王爷的信送到定北王府,不敢耽搁,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惊叫声中一骑绝尘,直奔靖宁王府。

王府大门紧闭,天枢翻身下马,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他扶着马鞍,稳住身形,大步冲向台阶,抡起拳头砸门。

门房拉开一条缝,看清来人,脸色一变,“天枢大人——。”

天枢一把将他推开,冲进府内,直奔清风院。

清风院的门虚掩着,天枢站在院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从额角滑下来,迷了眼睛,他也不顾不上。

王爷让他带话,他就必须把话带到,这是王爷的命令。

他站在那里,深呼吸几次才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开。

良久,他抬手轻轻叩门。

“王妃,属下天枢求见。”

青莲不敢耽搁,转身进去禀告。

几乎只是一瞬间,苏桥雪便站在门口,她一身素衣,头发披散着,眼底有着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睡好,她的目光越过天枢,看向他的身后。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天枢回来了,陈妄呢?他不是陈妄的侍卫吗?他回来了,那陈妄——。

她缓缓收回目光,落在天枢脸上。

那张脸被风沙吹得皲裂,嘴唇干裂起皮,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王爷呢?”

天枢张了张嘴,想将那句‘王爷很好’说得轻松些,可他说不出来,只能默默地低下头。

他不敢看王妃的眼睛,那里的期待,担忧,还有极力压抑的恐惧。

他垂着头,沙哑着声音,“王爷请王妃放心,他——很好。”说完,天枢便转身离开,像一个逃兵。

苏桥雪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天枢——”,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重重地砸在天枢的心上

天枢转过的身子瞬间僵住,他没有回头,可也没有迈出第二步。

“我要听实话。”苏桥雪的声音很淡,却有着让他无法抗拒的东西。

天枢僵着身子,机械地点头,一下又一下,可始终没有敢回头。

“他——真的好吗?”

天枢攥紧了拳头,那是王爷的命令,他已经传达完了,他应该带着季先生尽快赶回辰州。

可此刻,他站在那里,他好像动不了。

“天枢,你说清楚,我才能帮他,对吗?”

她知道,天枢是陈妄的近卫,他这么说一定是陈妄的命令,追问也没用,只能等他自己愿意说。

天枢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说。

苏桥雪看着他,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开口,也没有追问,“我有些累,先回屋了,你想明白了,再来找我。”说完,她转身,朝屋内走去。

那道背影瘦小,却挺得笔直。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压垮她,天枢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

王妃那么聪明,那么厉害,千刃他们能翻越蟒山进入辰州,也是王妃教的,还有太后发动的宫变,她也轻松的就解决了。

她——也能救王爷的吧?

他一直跟在王爷的身边,从北地到京城,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年纪,一路走到现在。

他见过王爷最冷的样子。

那时候的王爷,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喜怒,没有悲欢,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东西。站在尸山血海里,和站在自家院子里,没有任何区别。杀人如麻,却从不皱眉。有人死在他面前,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

后来,有了王妃。

他看见王爷会笑了。

不是那种冷冰冰的、让人脊背发寒的笑,是真正的、从眼底漫上来的笑。他看见王爷会在深夜望着京城的方向发呆,看见王爷会在提起那个名字时,语气不自觉地软下来。

他看见王爷,一点一点地,活过来了。

天枢攥紧了拳头。他不能让王爷再回到原来的样子,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样子。

天枢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脚下的影子从东边到脚底,久到他觉得自己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然后才仿佛下定决心般,等尘埃落定,他再向王爷请罪,打定主意他抬脚朝着内室走去,一步、两步、三步,他站定在门口,‘咚’的一下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刀。可那脊背在微微颤抖。

“请王妃赎罪。”

屋内沉默了一瞬。

“进来。”

天枢却没有起身,只是跪在地上,又“咚咚咚”磕了三个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一下比一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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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刀与权谋场
连载中歇雨潇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