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星池心头一颤,血液从头顶冷下去,心脏像是被紧紧攥住一般,闷到发慌。
“陆,陆彻。”他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是我,”电话那头的人仍是玩世不恭的语气,是陆彻无疑。
“刚离婚才几个月啊,就又有新欢了?”
陆彻把手上的玻璃杯往桌上狠狠砸下去,巨大的破碎声从收音筒炸到齐星池的耳朵里,吓得他猛一哆嗦。
“这就怕了,胆小的毛病什么时候改改。”声音沉得可怕。
齐星池瘫坐在床上,指尖悬空在红色的挂断键上空,犹豫着要不要落下去。
他动了动唇,把想说的话闷回心里。
婚姻把他和陆彻绑在一起,陆彻也是恰好看到了这点,于是在婚后大大方方露出了自己真实的一面。
虚伪,狡猾,恶毒。
离婚官司闹的很大,陆彻是律师,动用了不少手段阻碍手续办理进程,并且将齐星池名下唯一的一点房产归到自己名下。
这也是他现在只能居身于简陋的出租房的根本原因。
齐星池恨透了陆彻,恨不得把他的骨头咬碎在后槽牙里,他本以为切断了一切二人可以联系的途径就可以远走高飞,却又被陆彻死死盯住。
过了好半晌,齐星池耗尽了所有力气似的,嗫嚅出声:“我没钱。”
钱包里的存款确实少到可怜,付完房租电费水费,剩下的一点刚好够他一个人吃饭。
“生日快乐,宝贝。”陆彻缓缓道。
齐星池咬着牙:“把这个恶心的称呼换了。”
短暂沉默后,陆彻问:“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没有?”
齐星池这才消化到前半句,回过神,瞟了眼墙上的日历。
六月份第一个星期天,距离他的生日,竟只剩下三天。
如果不是陆彻,齐星池甚至忘记了自己还有生日这一天。
齐星池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翻盖的边缘,心不在焉道:“这和你好像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陆彻接过话来,“你是我男朋友。”
齐星池死死攥紧发颤的手,胸口中有一团尖锐的东西几乎要刺破皮肉冲出来,阵阵钝痛牵扯着心房的肉壁。
陆彻挑衅的笑容出现在齐星池脑海里,就像来自地狱的魔鬼。
齐星池仿佛能看到陆彻一脸冷峻地坐在黑色皮沙发上,嘴里叼着的烟跳动出红色火星,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红酒。
"你现在的老公记得你生日么。"
齐星池一愣,呼吸梗塞在气管里。
“你现在的老公,知道你一直在吃药么。”
“你现在的…”·
“闭嘴!”
齐星池把手机狠狠砸到被子里,声音里已经有了哭腔。
陆彻听到电话那头的杂音,缓吐出一口烟,眯眼端详飘散在半空中的白色颗粒。
“还是说……”陆彻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你是被迫的?”
齐星池闭了闭眼:“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是没有关系,”陆彻道,“但你就不怕,我把你之前和我拍的照片发给你现任?”
陆彻果然想用情感勒索他的未来,白烬野看到了会怎样?齐星池不明白,更不敢想。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和白烬野的感情是恨还是爱,恨又不彻底,爱又不甘心。
如果陆彻这样做了,他会得到什么?齐星池屈辱地擦掉眼角溢出的泪水,陆彻知道齐星池不可能和他过日子,既然自己又是住在破旧公寓楼出租屋里的社会底层,和自己发生感情关系究竟有什么好处?
齐星池的脑袋里乱成一团麻线,纠缠在一起,看不到最里面藏着的东西。
好像刚刚跑完一场漫长的马拉松,齐星池感到异常疲惫:“随你,都随你。”
说罢他挂了电话,把陆彻打来的陌生号码做了标记,最后长按关机。
夜已深,外面下起淅淅沥沥的雨,雨滴落到窗玻璃上,汇成一道蜿蜒的水迹,淌到玻璃与窗台的玻璃缝里。
窗户微微敞着,清冷的混合着露水气味的夜风吹进来,床边轻薄的白色纱帘被风鼓起,变幻出不同形状。
齐星池蜷缩在略有些潮意的绸面被里,默数雨滴从窗户上滑落到缝隙里的时间。
二十秒二十六分。
陆彻的话一直盘旋在他头顶,齐星池烦躁地甩甩头,试图把重重念头摆脱掉。
凌晨五点,齐星池拖着沉重的双腿下床,坐到办公桌前,支着下巴愣神。
怎么比睡前还要累。
今天他预约了复查,宋医生的专家号很抢手,前些天他每天准点抱着手机,终于抢到一次。
蒲选医院距离齐星池居住的城市有些远,坐地铁需要将近四十分钟,外加二十分钟的步行。
医院坐落在海边街道,齐星池下地铁后,马上被咸涩的海风包裹,他深吸口气,享受被自然浸润的感觉。
天气晴朗,时不时看得见觅食的海鸥,齐星池看了下表,距离他的号还差半个小时。
可以先到海边玩一会,他想。
路边有贩卖块状面包的老奶奶,齐星池一口气买了十包,把帽子扣紧,向海边走去。
海鸥们一见他过来就兴奋地绕着他的头顶盘旋,有胆子大一点的,直接踩到齐星池的帽子上讨食。
齐星池感到头顶一阵压力,咯咯傻笑起来,是一只调皮的小精灵。
他毫不吝惜地把几小袋面包块扬到空中,路过的或是本就守候着的海鸥们一拥而上,丝毫不给食物落地的机会。
一个在寻找客人的女摄影师热情地凑上来,齐星池头顶停留的海鸥受到惊吓,扑棱着灰色的翅膀飞远。
齐星池的目光略微埋怨,皱眉笑着摆手,那人讪讪走到一边。
还有十分钟叫号,齐星池面向大海,垂下眼睑,双手合十。
阳光肆无忌惮地把他脸上的每一处都渲染得清晰,齐星池成了太阳的信徒。
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浓烈,齐星池避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阶阶爬到四楼,手心里已见了汗。
这是他第二次约到宋医生的号,齐星池很高兴,早上出门时仔仔细细把脸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他觉得可以见人为止。
预约时间到了,机械女生朗读的广播响起:“请齐*池到3号诊室就诊,请齐*池到3号诊室就诊…”
齐星池推门进去,见宋医生坐在办公椅上,手指噼里啪啦敲着键盘,场景莫名熟悉。
宋医生的身上总给他一股令人安心的香味,像是静静开放在夜色里的昙花,淡雅清芬。
宋寒锐的目光落到齐星池身上,眼底含着笑意,轻轻伸出手,示意他坐到桌前的凳子上。
齐星池很拘谨地坐下,双手交叠,很规整地放在膝盖上:“宋医生好。”
“嗯,”宋寒锐笑容和煦,“星池,你真的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
“上次来还是几个月前,我们星池变化了不少,对吗?”宋寒锐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等待齐星池的回应。
齐星池沉默地从挎包里拿出几个药盒,轻轻放在桌上,然后端正坐好。
宋寒锐转身从身后的工具台上取下一只兔子毛绒玩具,递到齐星池怀里,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
“哥哥要看一下你上次检查的病历,无聊的话可以和小兔子玩哦。”
兔子玩具是淡绿色的,黑黝黝的绿豆大小的纽扣眼睛,长长的耳朵垂到肚皮,毛发很长,齐星池把它抱在怀里,感到很舒服。
齐星池把弄着玩具兔子,旋转它的纽扣眼睛,又扯扯它的长耳朵,觉得有趣。
宋寒锐拿出齐星池药盒里的银色药板,翻过来看药板背后的黑色小字,眉头越蹙越紧。
他打开齐星池的检查报告,仔细对照了一遍,再看齐星池时,神色已经凛冽。
“星池,”宋寒锐冲他微笑,声音却下沉了几个度,“哥哥有件事情问你好吗?”
齐星池疑惑抬头:“嗯。”
“我有点好奇,你这几个月有去过其他的医疗机构吗?”
齐星池想了想,摇头。
“那星池有按照我给你开的药方吃药吗?”宋寒锐问。
齐星池抓紧手中的玩具兔子,认真思考一会,郑重点头。
宋寒锐垂眸压下眼底的翻涌,动作温柔地拉过齐星池的手,似乎在酝酿。
“星池有监护人吗?”他问。
齐星池先想到的人被他从脑海里无情驱赶出去,他已经成年了,不需要什么监护人。
于是齐星池摇头。
宋寒锐轻叹:“星池,我们一起,勇敢面对问题好吗?”
“药是有点苦,哥哥告诉你一个吃药的好办法,怎么样?”
齐星池听得云里雾里,疑惑道:“对不起啊,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宋寒锐修长的眼睫颤动了下,低声问:“你不知道?”
齐星池一脸茫然,呆滞地抱着怀里的小兔子。
“你的药被人换过了,星池。”宋寒锐握住他的手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