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他了？”
陆辰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但也找不到合理的理由去解释刚才他进来时在陈叙川身上看见的脚印。
“你觉得我打得过他？”
“那倒也是。”陆辰点点头，转念一想又笑道：“打不过是打不过。但我不信你要打，他会动一下。”
见周复池不理他，又走到窗边，“今天天气不错，天很蓝，云很白，你觉得呢？”
“别没话找话了。”周复池乐了，向后靠进椅背， “忙你的吧。”
陆辰眉毛一挑，摆弄着书柜上明显不属于周复池风格的摆件，笑道：“那不行。你小男友说你心情不好，要我过来陪你说说话，这才说几句，你就撵我。”
“差不多得了。”周复池忍不住揶揄他，“你怎么那么听他的话？”
陆辰摇摇头，很不认同的模样，“于公，他是我未来领导，我是要听他的话。于私，小年轻拜托我，我哪有不帮忙的道理……”
“滚。”
“那我也得再待一会儿再滚。”陆辰看了看周复池的脸色，笑道：“怎么谈了这么久，他还分辨不出你有没有真的在生气？”
陆辰似乎是一个天生的调和者，不经意的一句话抵过多少无聊又冗杂的劝解。
周复池捏了捏眉心，“我刚才真的生气来着，刚出他办公室就消气了。”
他沉默一会儿，语气带上了无奈， “我是不是太纵容他了。”
“我们一般不把这种行为叫做纵容。”陆辰一本正经地答道：“我们叫□□。”
就在周复池心不甘情不愿地听着陆辰自顾自讲述的恋爱注意事项时，陈叙川抱着笔记本进来了，冲两人笑笑便自顾自坐在沙发上处理工作。
意思再明显不过——他当透明人也要在周复池眼前当。
陆辰起身把沙发整个让给陈叙川，余光发现桌角放着一个大牛皮纸袋，一猜就知道是周复池出差带回来的东西。
果不其然从里面翻出了好几盒巧克力和一个大概四厘米厚、四四方方的礼盒。
“这是什么？”陆辰看看正面又看看反面，低声嘀咕“20周年纪念发行……”。
周复池头也没抬，似乎忘了袋子里有什么东西，“可能是买巧克力送的。你喜欢就拿走好了。”
陆辰还没搭腔，在一旁专心工作的陈叙川噌得一下站起来，耷拉着脸，撇着嘴去看周复池。
他在陆辰刚拿出来的时候就知道那是一张唱片，是他最喜欢的摇滚乐队发行的第一张专辑的实体专。
之前的一次出差，他和周复池高铁邻座，拜托周复池帮他抢，但因为数量太少，两人都没有抢到。
那个时候他甚至刚发觉自己对周复池的心思，周复池也只是略微抱歉地对他耸耸肩膀，他没想到周复池会一直记在心上。
难道那个时候他也？
光是在脑海里想象还原一下周复池知道、前往、排队、购买，再从另外一个城市把他喜欢的专辑带回来的过程就足够使他雀跃起来，一种无法抑制的情感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然而，他现在只能用眼睛去看他，因为他还在生他的气。
周复池像是猜到了陈叙川的反应，刻意绷着嘴角，若无其事地低头签字。
但陆辰明显被陈叙川的动静吓了一跳，侧头看了看他的脸色，怎么看怎么委屈。
陆辰心下了然，把纸盒轻轻放了回去，只拿出两盒巧克力就朝门口走去。
突然又拐回周复池身边，使劲捶了两下，低声说：“你又陷害我是吧？”
陆辰走后，屋内又陷入陈叙川无法忍耐的寂静，他走到周复池桌旁，用手抠着桌沿，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喂。”周复池斜了他一眼，转动转椅背对他接起电话，“这周末我没空，下周末我回去一趟。”
他歪头夹住手机，空出的左手缓慢转动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朝里推了推又道：“我知道了。”
陆辰去而复返，给不知道因为什么闹别扭的两人带了午饭。
周复池自从吃饭规律之后到点就饿，凌晨赶飞机没顾上吃早饭。
本来打算到了公司拉着陈叙川偷偷陪他去楼下吃，哪知道陈叙川一直闹他，都没顾不上饿。
怪不得说胃是情绪器官，现在心情稍稍平复才又觉得饿了。
陈叙川没什么胃口，看着周复池吃完饭才又埋头处理工作。直到下班陆辰来喊周复池去酒店小聚，那份午饭还孤零零地待在陈叙川一旁的沙发扶手上。
“叙川同学一起去。”陆辰先瞅了眼那份午饭，又瞅了瞅整个人已经蔫巴下去的陈叙川，拍拍他的肩膀，“不用看他，请客的是我，不需要他同意。”
说完笑着把一直盯着周复池看的陈叙川推出办公室。
陈叙川虽然和周复池面对面坐，但周复池并不理他，只顾和陆辰聊天，好在陆辰察言观色，自然地给他抛去话头。
开始他还能维持正常的交流，但周复池只静静听他讲，在他说完一言不发，不作任何表示。
两次之后，他就感觉胸口憋闷，坐立不安，正好来了个电话，离席出去透口气。
“筷子没动，午饭也没吃，你想饿死他就继续冷着他。”陆辰拿肩膀撞了一下周复池，笑着接通了徐行知的来电。
徐行知最近帮他叔叔筹备新公司，忙得不可开交，两人上次见面还是上周二。
虽然陆辰笑他们在网恋，但很期待两人在饭点时候的电话，语气不免黏糊起来。
从天气到穿搭、从吃饭到工作，事无巨细交换彼此的心情，听得周复池一脸鄙夷。
陆辰挂了电话，发现周复池正以一种很古怪的神情望着他，像是显然没想到他谈恋爱是这副模样。
陆辰不等周复池开口，便朝在门口背对他们接电话的陈叙川一扬下巴，抢先开口道：“你和他谈不这样？谈恋爱不就是这样？”
还真不是。
周复池有些心虚地干咳一声，飞速挪开视线，并不打算继续刚才的话题，拿起水壶往陈叙川的杯子里添了点热水。
陆辰眨了眨眼，立刻反应过来，用一副开解的口吻笑道：“那你俩扯平。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但你出差忙起来和失联差不多，还不报备行程，这事他也该跟你生气。”
他揽上周复池的肩膀，打了个手势， “所以，你俩扯平。”
周复池垂眼不语，思忖了一会儿，心不在焉掀掉陆辰的手，托着下巴定定去看陈叙川同女孩交谈。
街边树叶轻轻晃动，微风拂起陈叙川额前的碎发，他五指插进发丝，随意向后拢去，露出年轻锐利的侧脸，光影随心所欲地在他脸上流转。
女孩白皙恬淡的脸正对这边，周复池能清楚地在她眼睛里看到欣赏与淡淡的羞涩，还有对此次意外遇见的留恋。
周复池不禁发起愣来，扶着杯子的手不自觉握紧，脸色逐渐灰败下来。
他并不觉得是他害得陈叙川无法拥有世俗的幸福，但不知道为何，心里依然充斥着浅淡的苦涩。
他们会有未来么？
陈叙川像有感应似的，突然朝这边掉过头，见周复池正盯着他看，脸上骤然绽开明亮的笑意，仿佛有穿透玻璃的力量。
然而，陈叙川在看清周复池的表情后，神色瞬间僵硬起来。
不等周复池侧过脸去，便冲着女孩微微颔首，急忙走进店内，还没入座就见周复池若有所思地拿着杯子在陆辰握着啤酒瓶的手旁等着。
于是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此时还浑然不觉的陆辰。
陆辰刚给自己的杯子倒满，隐约觉得斜前方有一道视线朝他射来，黏在他手上。
他抬起眼皮见紧盯自己的陈叙川，倒酒的手突然抖了一下，几乎立即停下，迅速把啤酒瓶放得远远的。
周复池连白眼都懒得翻，早对陆辰这种无耻行径见怪不怪了，晃了晃只有半杯的啤酒，杯沿还没碰到嘴边就被陈叙川抢走一口喝掉了。
接着手里就被塞了一杯温水——他刚才给陈叙川添的。
见周复池嘴角微微抽动，陆辰心里直发笑，心想你也有今天。
哪怕生着气也被管得严严实实，不难想象平时得被管成什么样。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陆辰乐得继续看周复池越发憋屈的神色，但他还有点急事要回公司处理，临走时倒是不忘在周复池心头新添一把火，“叙川同学再吃点，别因为这点小事跟他生气。”
说完笑着撒腿就跑，周复池的视线几乎都追不上他。
周复池手背上青筋突起，忍住拿杯子去扔陆辰的冲动，咬着牙把杯子里的水倒进垃圾桶，随手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撂，杯身在桌面上震动敲击出乒乒乓乓的声音。
周复池双手抱臂，眉头紧锁，也不知道在生谁的气。
陈叙川把杯子扶正，以一种耐心的口吻解释道：“刚才遇见的是同学，聊了几句论文的事。”
他顿了顿，放柔了声音，“等天气再暖和点再喝啤酒，到时候我陪你一起。”
周复池起身，抄起西装外套就往外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么烦躁。
思绪纷繁杂乱，轮番占据他的头脑，一会儿是被揭穿似的羞恼，一会儿觉得陈叙川管得太多，一会儿是恨他自己太纵容陈叙川，一会儿又是虚无缥缈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