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走也得等红痕消下去,周复池一边在陈叙川办公室闲逛一边怀疑,陈叙川根本就是为了让他在他这里多待一阵才咬他的。
陈叙川真是适合当狗,特别知道咬人最薄弱的地方。
“你出差的时候为什么不给我发信息,吃的什么饭、每天的安排、天气怎么样这些。”
陈叙川背着周复池的脚印,弯腰一一捡起文件,刻意把那张纠缠了他好久的清单放在最上面。
“因为你每天都问我。”周复池趴在落地窗前晒太阳,手扶到温热的玻璃上去感受阳光,和陈叙川的体温差不多。
“那不一样。”陈叙川一本正经。
他问是一回事,周复池主动发是一回事,两个事不是一个概念,当然不能混到一起。
周复池默然片刻,在思忖时自我检讨了一番,他确实没有报备行程的习惯。
这些年独来独往惯了,长长久久一个人生活的习惯还顽强地活在他身上,但他也舍不得陈叙川因此感到不安。
“我以后改了。”周复池的声调听起来有些理直气壮,让人怀疑他只是为了应付,但陈叙川对周复池的保证很满意。
因为他知道周复池一向说到做到,也知道周复池能说出这句话有多难得。
以后——周复池想和他有以后。
周复池的话在陈叙川脑袋里加工一下就是句句情话。
他拿起自己的杯子给周复池倒了一杯水,心满意足地笑道:“你提前回来是为了帮我吧?”
他问这个问题其实是出于一种保险心理,就像有的人明明在锁好门之后多次返回去检查是否真的上锁,需要一次次确认才安心。
陈叙川对于周复池为了他回来这个事实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主要还是因为他对周复池回到公司先去他办公室找他的事情一无所知。
他看到的,是周复池刚回公司便替何澄向赵光解释辩白,比他下楼梯的速度还快。
即使刚才从周复池那里讨到安心,他依然要再向周复池确认。
只是周复池这次沉默更久,并没有抬手接过陈叙川手中的杯子,而是垂眼凝视杯中微微泛起水纹的水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叙川看不太清他的神色,只隐约觉得周复池在极力忍耐什么,因为他发觉周复池的呼吸逐渐加重。
然而周复池最终还是归于平静,只是笑着嗯了一声。
“怎么了?”陈叙川抬起周复池的下巴,望进他眼睛里,却一无所获。
“没事。”周复池接过水杯,越过陈叙川走到陈叙川的办公桌旁,拿起那张整改清单。
“我看不懂写的什么。” 陈叙川跟了上来,下巴垫在周复池的肩膀,语气只带着此前委屈的余味。
他亲亲周复池的脖颈,熟悉的味道使他彻底心安,面对它不再如临大敌,甚至已经不再关注它。
“那以后我也看不懂。”周复池把那张纸揉皱扔进垃圾桶里,语气十分纵容。
“账算完了吧?”周复池推着陈叙川的肩膀让他站直身体,嘴角噙着笑,双手抱臂看着他。
陈叙川点点头,他再次望到周复池的眼睛里去,但那里并没有笑意,心里突然升腾起不好的预感。
“那该我跟你算了。”周复池的声音冷了下来。
和年长一些的人谈恋爱的好处之一就在于此了,到底多了好几年的为人处世与解决问题的经验,年长一些的人情绪总要稳定些。
哪怕再生气,面对年轻一些的人出现的情绪问题,首先做的是包容与安抚,等把年轻一些的人哄好了,才开始表达他自己的情绪。
“你站好了。”
周复池抬手挡住要凑上来的陈叙川,抬起眼皮懒懒看了他一眼,神色与语气很淡。
但陈叙川却不敢再动了,他没有见过这样沉静但有些颓废的周复池。
此时的太阳已经爬到另外一栋大楼去了,整个办公室暗了不少。
门外有些嘈杂,走廊传来阵阵脚步声和三两同事的闲谈。
门内却十分寂静,无垠的黑色的沉默。
就在陈叙川几乎无法承受时,周复池才缓缓开口,“同时喜欢两个人这种事,我做不到,我还没有不堪到要玩弄你的感情。”
像以往遇见让他透不过气的事情一样,周复池下意识把手抄到口袋里,摸索几下停住了。那里已经没有了烟,陈叙川已经帮他戒了。
原来他的习惯也是可以被改掉的,甚至已经被陈叙川改掉了一些。
“我可以无限纵容你对我做其他任何事。”周复池顿了顿,嘴角挂上几分自嘲的笑,他对陈叙川的包容到了一种他自己回过头来都觉得恐怖的程度。
“但是你不可以到现在还觉得我没有全全部部……”像是有些难为情,他别过脸,沉吟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我刚才在想,是不是我作为恋人很不合格才会让你这样不安……”
“不、不是……”
陈叙川感到前所未有的慌张与惊恐,脑子一片空白,怔了几秒才听懂周复池说了什么,眼圈一瞬间变了颜色。
他不顾三七二十一先用双臂紧紧箍住周复池,才急急忙忙、语无伦次、磕磕巴巴地向他进行解释与剖白。
然而此时他切实体会到词不达意是怎样的体验。
周复池静静看了陈叙川半晌才点点头,陈叙川嘴上老是骗他,但陈叙川的眼睛却从不骗他。
眼见那双细致漂亮的眼睛又湿润了,他连忙拿手盖住不去看,看是看不见了,但陈叙川沾着泪滴的睫毛还在手心扑簌。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样他还怎么生气呢?
“你把眼睛闭上。”周复池这时已经无法维持冷淡的腔调,但他并不打算让这件事稀里糊涂地过去。
他有需要改正的地方,陈叙川也有。
“我非常讨厌变化,我以为同意你横冲直撞进入我的生活足够表明我的心意。既然你需要我直白清晰地告诉你,那么——”
周复池清了清嗓子,胸口起起伏伏,像是做了十足的心理建设,像一个失声多年的人再次开口一样,对陈叙川说出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三个字,“我爱你。”
陈叙川的眼睛闭不了了,他忽然有一种失重的感觉,身体越发摇撼起来,他的神色复杂起来,惊讶、欢愉、踏实同时出现在了他脸上。
他知道这几句话对周复池来说有多艰难——
这是一个对爱情甚至亲情都几乎淡漠的人重新为他生出的新的热忱。
“但是我现在还是很生气怎么办?”
周复池说完有些讶异,甚至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原来在另外一个人面前表达自己也不是那么难为情。至少在陈叙川面前,他从不用担心他会漠视他本就不多的情感需求。
“可以生气。”陈叙川撇撇嘴,用一种几乎恳求的语气:“但是你不能气太久。”
他的眼眶又热了起来,他同时意识到了两件事:
一是周复池很爱他,爱到生气之前也要先哄好他不去瞎想。
二是他的不安是会咬人的,他把周复池咬疼了,可周复池却在安抚好他之后才舍得对他生气。
“那你松开我。”
周复池沉着脸捏了捏被陈叙川箍得生疼的手臂,先是打开陈叙川要帮他揉捏的手,然后一把打落陈叙川刚才整理好的那摞文件,灰白的文件在两人面前翻飞。
“你就为这么点事情折腾我半天,我气消之前不会理你的。”说完洒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陈叙川并没有立刻追出去,目光紧紧追随周复池的背影,直至门被砰得一声带上。
他知道周复池在很认真地同他生气,但心里却热得发烫,热气熏得他的眼睛很长时间都着睁不开,模糊了门的形状。
气消之前不让和他说话而已,又不是不能去找他。他不可能老实等着周复池消气的。
几乎和周复池前后脚,陈叙川锁上门就往周复池办公室走去。
站在电梯门口的卞凡先是看了一会儿周复池气冲冲的背影,呵笑一声。
正要往同一个方向走,余光瞥见急急忙忙朝这边大步跑来的陈叙川,嗤笑一声悄声对身边人说:“等着看乐子。”
说完突然上前一步,站在走廊中间,陈叙川躲闪不及,险些撞上。
卞凡抬起胳膊拦住陈叙川,佯装出一副后怕的神色,不怀好意地笑道:“怎么了这是?路都不看了。”
“拿开。”
陈叙川轻飘飘向下斜了一眼卞凡的胳膊,抬脚欲走,没想到卞凡直接拽住了他,一脸轻蔑。
“捅这么大篓子,怪不得周复池生气。”卞凡仔细瞅了瞅陈叙川还发红的眼圈,心情似乎更好了一些,用过来人的口吻好意劝解:“工作出错是难免的。”
紧接着眉毛一挑,话锋一转,“但这么大的错,确实少见。你是该自责……”
“我再说一遍。”陈叙川皱着鼻子,像拂去灰尘一样拍掉卞凡的手,冷冷道:“滚开。”
卞凡有一瞬间的呆愣,怎么也没想到敢和他这样说话,眼冒怒火,又要去拉陈叙川,讥讽的话还没出口,对上陈叙川沉不见底的眼睛竟再一次怔住了,恍惚了好一阵。
二十出头的人的眼神原来可以那样阴沉生冷,把他的动作都冻住了,好久都抬不动脚。
他身边的人当确实看了乐子,无所谓是谁的。
陈叙川走到周复池办公室门前,周身的冷气顿时无影无踪。本想像往常一样直接推门而入,想到周复池正生他的气,最终还是抿着嘴敲了敲门。
“进。”周复池正纳闷他的办公室怎么这么干净,原以为桌面上怎么要荡一层灰,看见陈叙川进来就明白了,斜了一眼陈叙川,自顾自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陈叙川本来一声不吭地站在门口等着,见周复池把他当透明人,心里不免委屈。
但周复池也没把他赶出去,又得寸进尺地坐到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周复池的侧脸看。
至少瘦了两斤,陈叙川心里懊悔,周复池刚回来还这样那样折腾他,他也生起自己的气。
陈叙川低头发完信息,又继续拿目光测量周复池的腰身。等陆辰进来了,他才恋恋不舍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