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落日滑入灰蒙的山际前,月亮已爬上了天际的另一头,像一枚四周散着白濛濛光雾的银元。
路灯借着月光,把水泥山路映得成灰白,整个山间并不十分模糊,反而有种清晨的清晰。
陆辰和徐行知边散步边下山,十分悠闲,两人还没决定等会儿吃完饭是去看电影还是去泡温泉。
陆辰试图寻找其他可能,掏出手机查看游玩攻略,忽然感觉身边有人似风一样刮了过去。
周复池以极快的速度超过了他们,大步流星朝山脚走去。
两人看着周复池的背影,不约而同地掉过头,只见陈叙川朝他俩笑笑,不紧不慢地追了上去,但始终和周复池保持几步距离。
“吵架了?”徐行知看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有些好奇。
“应该是。”陆辰笑笑,让他不要担心,周复池很容易哄好的。
“不要摔倒了。”陈叙川眼见一个相对陡峭的下坡,连忙跑上前,拉住周复池的胳膊迫使他走慢一点。
周复池冷哼一声,拂掉他的手,心里有些后悔,他觉得他的气一天可消不了。
周复池不打算盘问陈叙川是什么时候在他卧室装摄像头的。
陈叙川有他家钥匙,趁他出差的时候装一个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也能想明白陈叙川为什么这么做,无非是担心他的身体或者想时时刻刻看到他,但他心里还是有点别扭。
“你别生气了。”陈叙川和他并肩走,分出神注意两人脚下的路, “你在我卧室也装一个,行不行?”
周复池气笑了,在影影绰绰的路灯下斜了陈叙川一眼,向左跨了一大步,甩开了陈叙川。
“你觉得我可怕,是不是?”陈叙川停住脚,在灯影与黑暗的边缘站定,影子被拉得又高又大,反而把他本人衬得有点孤单可怜似的。
周复池无奈地叹出一口气,他一向来知道陈叙川喜欢颠倒黑白,现在只觉他技术越发高超,他连保持沉默都不能够了。
其实,他大可以一走了之,反正陈叙川也是演的,至少大部分是,可是——
“没有。”
周复池扔下话继续朝前走,走出两步没听见身后有动静,没忍住掉过头去。
陈叙川还钉在原地,隔着昏暗的光线,看不清他的神色。
“还不走?”
“来了。”陈叙川声调高了上去,恢复了活力似的,几乎跳到周复池身旁,抬起胳膊兜住他的肩膀,揉捏一会儿后把头也枕了上去。
“起开。”周复池颠了一下肩膀,没好气地说:“生气呢。”
陈叙川完全不讲究吵架基本法么?
知道周复池已经不气了,陈叙川有些欠揍地笑道: “真的不考虑在我卧室装一个么?”说完又认真地解释:“我想你知道,在看不见你的时候,我是如何想你的。”
“……少来。”周复池嘟囔着,突然好庆幸天色昏暗,不然要给陈叙川发觉他耳朵红了。
四人随便找了个餐厅吃饭。等菜的时候,陆辰和徐行知做着出行攻略,两人打算元旦去南京转转。
周复池在玩游戏,好久没玩了,系统自动送了他几张绿钞。
而陈叙川手撑在周复池身后,斜着身子凑近去看他玩,上半身紧紧贴着周复池后背,下巴似垫非垫地靠着他的肩膀。
菜上齐了,周复池罕见收起手机,陆辰眼睛微微睁大,视线移到陈叙川脸上,拿手挡着嘴,用口型对他说:“你好有本领。”
“我听见了。”周复池幽幽地看了陆辰一眼,以他对陆辰的了解,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那你给我复述一遍。”陆辰哼哼两声,又开始和周复池打嘴仗。
因为爬山消耗太多,周复池和陆辰打了几句就懒得搭腔了,只顾埋头吃饭。
“慢点吃。”陈叙川觉得周复池吃饭太快,忍不住提醒他多嚼几下再咽。
周复池没说什么,但也没有减慢速度,他从来没有这么饿过。
“我就说吧,他们早晚得在一起。”陆辰吃饱之后和徐行知咬耳朵,用手拢着嘴低声道:“他俩这算怎么着啊?不打算对我们公开么?”
陆辰十指交叉托着下巴,面有怨色,心里腹诽周复池竟然不马上告诉他。
徐行知现在顾不得观察对面两人,浑身上下只剩耳朵有麻麻的感觉。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还没送到嘴边,陆辰就笑着又凑上来了:“我们去看电影,不等他们了。”
徐行知和陆辰走了之后,陈叙川更肆无忌惮了,直接用手按住了周复池的筷子。
周复池顺势撒开筷子,把手抽出来,抱着胳膊靠进椅背, “不让吃,那我不吃了行吧。”
“你冤枉我。”陈叙川一边笑一边想:我找事的时候也这么明显么?
他把周复池扶起来,把筷子重新塞到他手里,“吃太快不好。”
周复池继续吃饭,速度倒是慢了起来,越吃越觉得不对味,总觉得陈叙川哄他跟哄小孩一样。
吃完饭,周复池直往酒店走,半道上被陈叙川拽进一个推拿店。
坐办公室的人,常年低头敲键盘,肩颈或多或少都有点问题。
周复池当然也是,但他去过一次就再也不愿意去了,太疼了。
周复池身体向后抵着陈叙川的肩,不太情愿被他推进门。
按摩店老板见晚上还来生意,十分热情地打开门招呼他们进去。
老板圆头圆脑的,看上去很和善,引着两人走进大堂的时候总是笑呵呵的。
按摩店不算小,白炽灯光很足,放眼望去一片明亮。
墙上挂着费用表和推拿的作用,旁边立着一个大书,放着售卖的有关按摩推拿相关的书,还算是个会做生意的人,卖出一本就赚一本的钱。
“今天下午有个客人把围巾忘这里了,是你们公司的么?”老板一边铺着床单一边朝对面椅子上的搭着的围巾看过去,“到现在也没来拿走。”
陈叙川倒是听苏原提起过,为了让员工玩得尽兴一点,减少各项游乐设施的排队时间 ,特意包了场,想来这条围巾大概率是公司员工的。
周复池唔了一声,不动声色扫了一眼旁边的陈叙川, “等下我们走的时候带回去。”
周复池面朝下躺在按摩床上,有点紧张,手脚仿佛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陈叙川看出来了,想去拉着他的手,又觉得耽误老板按摩,只得作罢,拉了个椅子,在离床边几步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疼疼疼——”
老板的手刚按上周复池的后颈,他就放声喊疼,“您轻点,轻点轻点。”
老板笑笑,随即收了力道。再按上去,周复池依然喊疼,只觉像个大铁锤碾压他的血肉一样。
“再轻就没效果了。”老板乐呵的声音从头顶飘来,显然对客人喊疼习以为常。
但在周复池听来依然恐怖,和护士给小孩打针时嘴里说的不疼一样让人心里发毛。
周复池憋了一口气,抿嘴忍耐着,依旧时不时泄出几声闷哼,只觉附骨的肉都被老板的铁手挤零散了。
脑子里下意识翻找着一些按摩压迫神经导致瘫痪的社会新闻,时间越发难耐。
他全身心都在防备抵抗着老板施加在他身上的力量,并没有注意到陈叙川出去了。
上半身的按摩终于结束了,周复池从来没有觉得三十分钟有这么长,也从来没有觉得电子女声的时间播报如此悦耳。
老板让周复池休息一会儿再进行腿部按摩,在门口碰见正要走进来的陈叙川,认出他们是一起的,点头笑笑,走出去接了个电话。
周复池还脸朝下趴着,准备先缓缓再调整姿势。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按摩竟然有立竿见影的效果,他觉得他的肩颈轻松畅快许多。
“出去了?”他听到陈叙川落座的声音,凳子腿发出一道不大不小的刺拉声。
“嗯。”陈叙川又站起来,带着一身如有似无的寒气走上前,抬起周复池虚攀在按摩床沿的手,轻柔地揉捏着他的手指关节,似笑非笑地说:“给何部长送围巾去了。”
“……”
事情就是这么巧,周复池本来是想等着他俩按摩完,把围巾带给苏原让他帮忙转交何澄。
谁知道何澄偏偏这个时候返回来取,偏偏还是陈叙川拿给他的。
一瞬间攻守易势了,周复池想,还不知道陈叙川怎么闹他呢。
“我们刚进来你就知道那是何部长的围巾,是不是?”
陈叙川声调没有任何异常,见周复池不说话,也不催,手指轻轻插进周复池的头发里,像发现新乐趣一样用食指绕他的头发玩,大大方方地说道:“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又不介意。”
周复池听完依旧没有反应,手指却十分有节奏地轻点着,在心里进行倒计时。
还没倒数到一,就听见陈叙川故作不在意地连连追问:“你怎么知道围巾是何部长的?是你送给他的么?什么时候的事?”
代替周复池回答的是他微微抖动的肩膀。
渐渐地,他肩膀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忍不住似的放声大笑。
和年纪小的谈恋爱这么有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