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落着一座四角观景亭,四根红色柱子支撑着绿色攒尖顶,上面缀着蓝黄琉璃瓦。
梁枋上绣着祥云纹等吉祥图案,平白给山林增添了几分野趣。
陆辰手扶着被阳光晒得并不十分冰凉的石栏杆,放眼望去。
远山层层叠叠,颜色逐渐淡去,直至同天色融合。
“我刚才捡了个东西。”陆辰把手放回口袋里,望着徐行知的侧脸笑道:“你把手伸出来。”
徐行知照做,把手摊在陆辰面前。
从山脚到山顶的距离,他和陆辰几乎寸步不离,他并未见陆辰捡到过什么东西。
陆辰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故作镇定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喜欢吗?”
徐行知一愣,笑着握住了他的手,温柔地注视着陆辰的眼睛,“喜欢。”
陆辰耳朵被红柱子映得更红了,没再开口,静静地靠着徐行知的肩膀。
徐行知也没说话,只把陆辰的手牵得更紧,两人都心不在焉地眺望颜色由淡金逐渐转为浅红的太阳。
直到亭下石阶处的树丛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你是不是作弊了。”陆辰站在最上面一层台阶,故意拿身体去挡周复池,“爬这么快。”
“是又怎么样?”周复池坦坦荡荡地挤开陆辰,不经意瞥见两人牵着的手,迅速移开视线,识趣地绕过两人,朝亭子旁边的观景区走去。
陈叙川淡淡一笑,欠身跟了上去。
落日红得像一颗咸蛋黄,在瓷青色的天空中,拖着蛋清一样清晰透明的云层缓缓下移。
山的后面金黄交错,像香烟盒上的商标画。
周复池背靠栏杆若有所思,侧脸轮廓印在正缓缓爬过青灰山尖的殷红落日上。
亭外斜坡上的树木摇曳着,山风微凉中还带着焦黄树叶的气息。
陈叙川知道周复池有话要同他讲,并不言语,理了理周复池的围巾,使它足以遮挡下一次的山风。
周复池拿鞋尖去碾被风吹来的一片枯叶,沙沙作响,显然被正午的太阳烘烤得干黄松卷,像烟丝一样。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衔在嘴里,并没有点燃的烟,用手摩挲着光滑的烟盒表面。
手指上下缓慢滑动,像罢了工的钟表,指针脱了力一般摇摇晃晃,模糊了时间。
周复池把烟盒揣进裤兜,笑道:“我第一次抽烟是在成年之后遇见我爸。”
这时,天空飞过一只褐黄羽毛的大鸟,喉咙像被割破似的粗嗄,叫声像在啼血,空旷的山间响彻着凄惨的回响。
周复池被提醒了似的,他顿了顿,发觉他又一次叫错了称呼——他应该连名带姓地叫‘周长文’。
他苦笑一声,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却又提醒他,现在站在他身边的陈叙川,不是李书华。
“那天我看望完我妈,在家门口看见一个醉酒昏睡的陌生男人。”
周复池任由陈叙川握住他的手,长长地唔了一声,还是没算清楚他和周长文有多少年没见。
“我已经认不得他了,但是我还是把他扶到了家里,我妈知道了肯定要骂我白眼狼。”说完笑笑,语气平淡,并无不满与失落,像是早就习惯了一样。
陈叙川摸出一块巧克力,牙手配合着撕开,递到周复池嘴边。
周复池嫌弃地摇摇头,既是解释又是埋怨:“你老是给我吃减糖的,苦得要命。”
陈叙川强撑着笑意,塞进自己嘴里,也不知怎么了,他今天竟也觉得太苦。
“我一进门就觉出味道不对,猜是我妈去医院之前没有关煤气。”
周复池回忆着煤气罐的模样,笨重的深绿椭圆桶,因绿漆随机掉落,罐身斑斑驳驳,露出本来的冷硬的不锈钢。
他也记不清和它见了多少年,它先是有他半身高,后来只有他的腿高,再后来他就很少回家了。
“我站在他旁边望着他,他睡得太安详了,像一个死人。像是不够的,他应该是。”
周复池眼底染上哀伤,神色却十分坚决,像是要给十年前那个慌乱不堪的自己撑腰。
“我不知道我怎么拖着站麻的双腿走到厨房的,也不知道我怎么把煤气阀拧到最松的,我只知道等到天亮一切就可以彻底结束了。”
“可是,他没死,我也没有。”
陈叙川怕周复池会消失一样,猛地一把将他揿进怀抱里,心中无限蔓延着疼痛,疼得他的五官都皱巴,长久难以舒展,一直拿脸去蹭周复池的侧颈。
因为那里有证明不停跳动的脉搏。
周复池笑笑,“我和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可怜我,因为我现在好好的。”
他温柔地拍拍陈叙川的头,示意陈叙川先放开,胳膊被箍得生疼, “我是想说,如果这样你还愿意喜欢我,那么我也……唔——”
陈叙川崩溃地亲吻着周复池,一边流泪一边心碎。
今天晚上他注定无眠,再听下去,他的心都要拼不起来了。
哪怕他再迟钝也已经知道周复池是喜欢他的,只是他太想得到周复池一句扎实的话了。
只是他的不安全感会咬人,咬得他自己遍体鳞伤还去咬周复池……
那么,现在周复池剖开胸口给他看,沉甸甸的血肉,满足了么?
他怎么又哭了?
周复池只觉脸上一片潮湿,细小温热的暖流源源不断地汇集在他脸颊,先前的水痕还没有凉透,新的又注了进来,湿漉漉的。
陈叙川哭了挺多次,但这是周复池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陈叙川的眼泪如何产生又如何从眼眶滴落的。
明明是一瞬间的事,却在他心里流得十分缓慢,留下一道道灼热的红痕。
陈叙川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面有无限柔情,很安全。
“别哭了。”周复池语气有些不耐烦,动作却十分轻柔,拿袖口擦擦陈叙川遍布泪痕的脸。
他知道冬天哭是尤其不好受的,冷风会把脸吹得又紧又疼, “等下陆辰看见以为我又怎么气你了。”
陈叙川吸了下鼻子,红着眼睛望着周复池,视线若有所思地在他脸上流转。
周复池爱把好话坏着说,以后有的是机会改过来,他倒是不着急。
眼下,确实有件比较着急的事情。
他沉吟一会儿,把周复池的腰搂得更紧,一副云淡风轻的神色,笑道:“其实我知道他现在在……”
“我已经当他死了。”
周复池斩钉截铁截断陈叙川的话,此刻才确定刚才陈叙川眼里闪过的阴鸷并不是他的幻觉,沉下脸,严肃地盯着他:“你也当他已经死了。”
见陈叙川移开视线不说话,周复池没忍住揣了他一脚,“听见没?”
“噢。”陈叙川闷闷地应了一声,让人听不出话里有几分真心。
周复池还是不放心,叹了一口气,抬手理了理他额前翘起的几缕头发,柔声道:“不要让我担心你。”
大概因为很少讲这样直白的话,说完自己反倒有些难为情地抿了抿嘴。
陈叙川把脸埋在周复池肩膀上,又闷闷地应了一声,周复池这才放下心来,扶起他的头,吻了上去。
“等等……”周复池突然想起什么,拍拍陈叙川的肩膀,“你怎么知道他在哪的?唔——”
陈叙川强势捧着周复池的脸,嘴唇不容拒绝地追了上去,堵得他唔唔嗯嗯,再问不出一句话。
他本来以为周复池停下来是要喘口气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他的。
有本事你就憋死我。
周复池恨恨地瞪着陈叙川,留他一口气他就要问清楚,可身体却软绵起来,有些站不住,好没出息。
陈叙川抽出手遮住周复池的眼睛,他受不了周复池这样看他,跟在他身上点火没什么区别,等会儿还要下山。
陈叙川舔舔周复池的嘴唇,才恋恋不舍放开了他,“我说了你不许生气。”
周复池觉得他已经不止一次听见陈叙川这样说了。
每次做坏事被他发现,坦白的时候总要这样说一句。
陈叙川朝周复池的手腕努努嘴,“手环里面有定位器。”
“……”
周复池就知道这个手环不可能只是记录心率的,他心脏又没有问题,根本犯不着陈叙川去定做个拆不下来的手环给他戴上。
他又想起陈叙川说这个手环有录音功能,不由得抬起手端详起来,他怀疑陈叙川又在骗他,这么小的东西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的功能。
陈叙川看着周复池不断变化的表情,笑着继续坦白:“没有录音功能,上次这样说是要哄你的。”
周复池冷笑一声,抬腿就走。
玩不过,真是玩不过。
陈叙川拉住他,知道他没有生气但也不敢太得寸进尺,有些委屈地解释:“你经常出差,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
周复池斜了他一眼,陈叙川连忙说:“当然主要还是满足我对你的一些……”
陈叙川还没说完,周复池扬手让他闭嘴。
这跟表白有什么区别。
“你还有什么瞒着我吗?”周复池抱臂靠在一根红柱子上,好整以暇地等待陈叙川一一交代他的恶劣行径。
不翼而飞的打火机、莫名其妙丢失的咖啡液体、被扔进垃圾桶的冰镇饮料……
周复池哼笑一声,陈叙川不说他也知道,办公室和家里少了东西,是贼也不会偷些不值钱的东西。
“还有……”
陈叙川有点犹豫要不要说,这个他是真的担心周复池会生气,试探地去看周复池的脸色。
见他犹犹豫豫不肯说,周复池大方地给他一个免死金牌——再过分的事情也不生气,最多不搭理他一天。
“我在你卧室装了摄像头。”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