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凡面如猪肝走了进来,头上仿佛冒着白气,后面跟着悻悻的两个部门长。
陈叙川倒是一脸平静,视线落在周复池旁边的空座,生怕被谁抢先了似的快步走去。
周复池好整以暇欣赏了一会儿卞凡的表情,有点后悔刚才还有点担心陈叙川。
他不该怀疑陈叙川气人的本事的,如果他想的话。
那刚才他为什么一言不发,难道是在等着他给他解围?
陈叙川坐下之后,周复池的小腿便感觉一阵温热,低头一看,陈叙川的腿正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
他斜了一眼若无其事但眼角带笑的陈叙川,有些烦躁地张腿撞开,突然感觉他这几天冷着陈叙川完全没有用,好不容易有点效果,他几句甚至算不上偏袒的话说出来,陈叙川又自我调节好了。
周复池气没处发,连连用眼剜着卞凡,眼瞅着他刚淡了几分的红脸又胀了起来,才云淡风轻地和右边的同事交谈,只不过没聊几句,陈叙川的腿又贴了上来。
靠上、撞开、凑近、躲开,来来回回几次菜都上齐了。
包间里的灯光比酒店大厅的明亮许多,角角落落都照得十分清楚,菜品因此各位光鲜诱人。
卞凡摊手摊脚坐在椅子里,头顶上的光线映出他脸上的阴影沟壑,和身后的山水画一样灰淡。
“周部长。”卞军提高声量,声音洪亮,吸引了全场注意, “这第一杯我必须单独敬你。虽然今天晚上我们是为叙川拿下项目而齐聚庆祝的,但没有你的指导,想必叙川也拿不下这么大的项目,还是你辛苦啊。”
说完便扫了一眼身旁的员工,那人心领神会地抄起手边的白酒,溜到周复池和陈叙川中间,陪笑把周复池面前的酒杯倒得满满当当,几乎溢出但一滴未洒。
在座的人当然听得出卞凡刚才一番话的真正意图,既否认抹杀了陈叙川的努力,又能离间挑拨他和周复池的关系。
“卞经理哪里的话。这个项目我一点没参与,是他每天加班熬出来的。”
周复池看了一眼陈叙川,一句一句拆解卞凡的话,笑道:“自从他进投资部,我倒是轻松不少。后生可畏,您说是吧?”
卞凡冷哼一声,并不搭腔,下巴一扬,示意那人给陈叙川倒酒,“我记得叙川是会喝酒的吧?”
他当然知道陈叙川是不喝酒的,偶尔两人同在的家庭聚会,陈叙川向来是滴酒不沾,只默默坐在一旁直到饭局结束的。
“喝过么?”周复池问他。
“没有。”陈叙川眉头紧锁,眼睛直直盯着高高瘦瘦的棕红色酒瓶,周身泛着晶亮的光,在浅黄色桌布的映衬下格外刺眼,上面白色的花字像脱离了陶瓷瓶身悬浮着,53°直直飘进眼中。
周复池十分随意地抬手盖住陈叙川面前的酒杯,也不为难被卞军差遣过来倒酒的员工,笑着接过他手里的酒瓶,随手放在了面前。
他该胃疼了,陈叙川的视线落在周复池杯中白酒形成的弧面上,有些懊恼他不会喝酒。转念一想,没喝过也不一定就不能喝。
“周部长什么意思?叙川今天可不能不喝啊!”卞凡成心刁难,自然不会善罢甘休,试图起哄着身边众人,定要逼着陈叙川今天喝几杯白酒。
酒桌上欺负年轻人是常有的事,但陈叙川到底不是普通的年轻人。
哪怕卞凡和陈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众人也犯不着现在就跟定了卞凡从而得罪了陈叙川,只讪讪笑着,吃菜的吃菜,聊天的聊天,并不接腔。
“我喝就行了。”周复池一副没得商量的语气,双手交叉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等着卞凡,像是料定他会抬起酒杯一样。
果然,卞凡瞪了一眼周复池,自然不能失了酒桌规矩。话都说出去了,酒是自然要跟上的,拎起杯子仰头往嘴里倒完,便出去打电话了。
周复池的杯子刚凑到嘴边就被突然横过来的一只胳膊抢走,还没反应过来,陈叙川拧眉闭眼一口全闷了,酒量好的人也没他喝得那样快。
陈叙川被辣得满脸通红,只觉得千千万万的细针横着从他喉咙缓慢划过,口腔里的辛辣酒气直顶鼻腔,呛得他不得不弯腰下,对着他和周复池两人座位间的空隙一顿低咳,大张着嘴换气。
“你缺心眼啊?”明明帮他躲过了,还死心眼地还要来抢他的喝,酒是什么好东西么?
周复池这会儿顾不上那么多,左手自然轻拍着陈叙川的背,试图尽快帮他缓解。
正巧面前转来一盘水果,周复池便捏了个小番茄,垂手在陈叙川面前等着,等他好受一点让他吃了压一压。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陆辰风尘仆仆推门而入,周身裹挟着室外的凉气。
临近年底,他倒是越来越忙了,工作大多是突如其来且迫在眉睫的,只能来一件处理一件,完全无法事前预防。
风水轮流转,他也是体会到周复池因为工作顾不上吃饭的心情了。
“哎呀。”
陆辰正打算和陈叙川说两句祝贺的话,便听见他有些刻意地喊痛。
陆辰身体前倾,只见陈叙川红着脸正笑着嚼着什么,满眼笑意注视着一脸嫌弃、不停地拿抽纸擦手的周复池,倒是看不出他刚才在哎呀什么。
陆辰和陈叙川交谈几句,便凑近周复池悄声问道:“你俩干什么呢。”目光在陈叙川和周复池脸上跳来跳去。
周复池斜了陆辰一眼,给他倒了杯热水,什么也没说。
他能说什么,说陈叙川在桌底下舔他的手么吗?他明明是让陈叙川用手接的。
陈叙川揉着被周复池踹过的小腿,顺势贴着他的肩膀低声道:“好疼。”
又在装了,周复池懒得理他,抱臂后倚,侧着身子同陆辰讲话。
酒过三巡,大家逐渐放松下来,推杯换盏、互相敬酒。
周复池不顾陈叙川的阻拦,近乎专横地替他挡了一波又一波来敬酒的人,无非用些陈叙川喝酒过敏、明天还有个峰会要参加之类的理由搪塞,但又不能让人家满着酒杯原路返回,周旋应酬着喝了一杯又一杯。
后来的人倒是识趣,只同陈叙川交谈几句便来敬他。
周复池喝酒不上脸,只是眼尾有些发红。如果不是闻到他身上强烈的酒味,陈叙川可能只当他狠狠揉了揉眼睛。
“你不能再喝了。”陈叙川沉着脸把周复池的酒杯移到远处。
偏这时又走来一个部门经理来敬酒,没看见周复池的酒杯,正踌躇着要走不走的,发觉对面一道视线直直射了过来。
卞凡被奉承地喝了不少,整张脸红里透着灰,仿佛刚注意到陆辰似的,高声喊了一声:“陆总监!”
不止陆辰一愣,其他人也都闻声去看表情十分古怪的卞凡。
“陆总监近来可是很忙吧?”他一副倚风作邪样,粗哑的喉咙像快失去控制一般, “不知道陆总监知不知道十年前我们公司的那次公关危机啊——”
陆辰夹菜的手顿了顿,他当然知道卞军说的那件事。
那时候他刚进公司,为最大减少陈开岳离婚造成的负面影响,连他一个实习生都没日没夜地加班。
只是卞凡这个时候提这件事,不是存心要给陈叙川难堪么?
陆辰不免担忧起来,但此时也不便去看陈叙川的反应。
“那时候公司可是刚起步,我也还是一个小职员呢。”见陆辰不搭腔,卞凡的目光右移,在陈叙川身上刻意停留了一会儿,才继续朝众人说道:“前夫人铁了心要离婚,几天之内公司市值蒸发了一半,连家门口都被商业对手安排了很多记者……”
“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陆辰压过他的声音,“我最近确实是太忙了,主要还是电脑太卡,配件该更新了。说起来,公关部的效率还得仰仗您呢,我提交的更换申请您可是卡了半个月了。”
陆辰顿了顿,笑道:“不对,一个月了!”
酒桌上的众人面面相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卞军借着职务便利刁难同事倒是一视同仁的,连陆辰这种部门的申请也敢卡。
卞凡脸色一变,没想到陆辰竟然当众阴阳他,借着酒劲装做没听懂,只管仰着下巴,自顾自接着刚才的话头讲了起来:“当时还是我找了点关系把门口那群记者哄走的,恐吓他们删掉照片和文件……”
酒劲上来,周复池反应慢了几分,被卞军这么一说,倒也全记起来了,那天晚上陈叙川当时不是还把他当成记者么……
他觑了一眼正邪笑着的卞军,借着夹菜的动作,用余光去看陈叙川。
陈叙川脸色平静无波,垂着眼睫朝桌子底下探看,仿佛卞凡讲述的一切与他无关。
但周复池知道,他又把腿贴靠在自己腿上了,贴得比之前每一次都要紧。
不知怎么,这一次他没有撞开他的腿。
卞凡视线依次在酒桌众人脸上逡巡,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有抬表看时间着急回家的,也有两耳紧闭对此漠不关心的。
等他的视线飘回陈叙川身上时,陈叙川正紧锁着眉头,他心里不由得心中一快,总觉得自己为侄子做了些什么。
“你怎么还没穿秋裤。”
陈叙川得寸进尺地蹭了一会儿周复池的腿,越发笃定周复池只穿了一条单裤,眉头拧得更深了,把手贴在周复池大腿上,掌心传来一片温热,更确信他没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