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你最讨厌的人是我

一连几天,周复池进公司的步伐都十分轻捷松快,心中充斥着一切在轨道上运行的舒适感。

熟悉的办公室与他完全可掌控的工作,哪怕文件堆积如山。

一切如常就是可爱的。

除了偶尔与陈叙川视线相接,常常被他幽怨的目光弄得有点气短,像被劈头盖脸泼了一脸水一样。

我又不欠他的。

周复池总是视而不见,用他所能做出最疏离的表情回敬,往往都是陈叙川先别过脸。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对你来说可能是坏消息,先听哪个?”

苏原走进周复池办公室,用手背触了下咖啡杯,迅速撤回了手,扶在桌面上,但那一瞬间冰寒的触感好似怎么也甩不掉,又深深插入大衣口袋里,“这大冷天的……”

“我从来没有认同过你对于好消息的定义。”

周复池不爱听一个两个的唠叨他,连忙不冷不热地应声,向后靠进椅子里,双手抱臂似笑非笑。

苏原拿起桌上的文件随意翻看着,倚着窗台笑着对周复池说:“团建的事已经定了,闹也没用。你好好说话。”

“那么请问苏部长,有什么坏消息要告诉我。”

周复池神色淡淡的,他也没有赞同过苏原对于坏消息的定义,大抵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制度问题,来提醒他不要违规操作之类的,无趣极了。

“今天晚上有聚餐。”像是早知道周复池会硬邦邦甩出拒绝的话,苏原不给周复池留插话的时间就接着说道:“零碳项目中标你怎么也该去的。这也就是我要说的好消息。”

周复池一愣,先是觉得苏原在逗他,目光狐疑地在苏原脸上徘徊。

“叙川没告诉你?”苏原也在看周复池,试图从他的神态里找出陈叙川毫无中标喜悦的答案。

他是先到陈叙川那儿去了一趟,陈叙川只是淡淡一笑,对听到他要搬去独立办公室也没什么额外反应,甚至还点不情愿。

“没有。”

陈叙川写的那个报告竟然有用?

不可能的,那就是有人帮忙在里面疏通。

会是谁呢?周复池思忖着,在苏原看起来反而像因为陈叙川没有告诉他而有点出神发呆。

“晚上酒局你带带他。”苏原拍拍周复池的肩膀,大有嘱托的意味。

陈叙川进公司也四五个月了,除了工作接触之外,确实没有系统地和公司同事交流过,周复池作为部长是该借此领着陈叙川应酬一番的。

何况陈叙川一个大学生,应该招架不了劝酒话术。

周复池努着嘴唔了一声,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倒不是因为他又得和陈叙川近距离接触,工作上以及这样工作衍生的事情他还是很乐意的,不然倒显得他在别扭什么。

只是他实在厌恶酒桌上那根深蒂固且极其烂俗的一套。

各自心怀鬼胎却要称兄道弟,油腻泛光的两片嘴唇上下一碰便能说些神鬼不信的话来,大谈两人感情如何深厚,其实私下从不交流。

再就是轮流登场的中年男人回忆往昔的戏码,如何万花丛中过却只为妻子停留,向一群人洋洋洒洒展示他妻子却没享受过的深情。

以及应该录下来留着过年当鞭炮使用的此起彼伏的吧唧嘴声、上位男对女下属自以为幽默的调笑、飘扬在饭桌上方的酒气……

陈叙川敲门进来的时候,周复池还保持着撇嘴的动作,托着下巴拿签字笔敲打桌面,一抬眼望见正朝他走来的清爽明亮的陈叙川,眼前一新,目光不自觉多停留了几秒。

陈叙川试图抓住周复池停留的视线,无奈周复池眼睫一垂,并不看他,直到他放下文件才不冷不热地喊住了他。

“把这个弄掉。”

周复池向上捋了一把袖子,露出左手腕上的心率手环,眼睛下巴一齐示意陈叙川,也不知道他从哪搞的东西,打都打不开。

陈叙川本以为周复池是要同他讲几句工作上的事,因为他这几天从不和他闲聊,张口抬眼毫无个人情绪。

听第一句还以为周复池让他帮忙,嘴角还没升上去又掉了下来,又是他不爱听的,还不如谈工作。

陈叙川上前抬手攥住周复池的手腕,那熟悉且温热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摩挲了几下。

周复池的细白手腕上伏着的跳动着的蓝紫色血管脉络竟让他觉得安慰。

“快点。”周复池还有一堆工作没做,等得心烦,陈叙川一通揉揉捏捏也没解放他的手腕,忍不住催促他。

陈叙川漫不经心地应着,手上却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他本来就没打算给周复池去掉他花了一个月定制的手环,连接处的密码他是不会告诉周复池的。

他余光瞥见周复池侧颈里贴着的创可贴,把他几天前落在脖子上的吻痕遮挡得严严实实,有些不满,扔下一句他不会,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周复池安静得有些反常,垂眼静静看着黑亮的手环,光点描着边丝滑来去,凑近去看,上面便映出他小小的头脸。

畸变的画面让他不自觉想到了二十多岁的自己,那个时候的他大概就是这样——看不清自己。

手环再宽一些的话,有点像他送何澄那只手表。

他是很讨厌手表的。

突然降温,阴冷的天气把人冻得绷脆,过了下班高峰期,街上有些光秃秃的,因此望过去格外辽阔。

苍凉白灰的天空中,勾着一弯月牙,清晰但遥远映在通体明亮的一所气派酒楼上方。

开餐前,周复池游刃有余引着陈叙川同公司各式各样的人交谈,面对不同部门、不同性格的人自然换了不同的声口语气,但陈叙川能从他的态度与语速评估出他对这些人的厌恶程度。

但无论对谁,周复池的话说得总让对面的人觉得自己在被真正地夸奖着,认真的神色、坦然的态度,好像他真是那么认为的。

在信息部的吴经理乐呵呵离开之后,周复池背过身嗤笑一声,厌烦地撇了撇嘴角,望着正朝他们走来的服务员,随手揪了一片西瓜,解腻似的塞进嘴里,腮部鼓鼓囊囊的。

“原来你最讨厌他么?”陈叙川低声道,不动声色地向刻意与他保持几步距离的周复池挪近了一步。

周复池闻言挑眉,咀嚼的速度不自觉慢了下来,他倒是一直很欣赏陈叙川敏锐的观察力。

但他还是希望陈叙川能自己在日常相处中判断,不要被他个人观点影响而对任何其他人产生一些不好的印象,因此并未言语。

“不对。”陈叙川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挡住要去扔瓜皮的周复池, “你最讨厌的人是我。你同吴经理也能笑着聊两句闲话,却不愿意和我讲一句。”

周复池没有回答,双手抄在西裤口袋,肩膀微微前仰盯着鞋尖,看了一会儿又去摸烟,结果当然是没摸到,他的烟最近总是离奇失踪。

陈叙川脸上挂着为随时走来的同事准备的浅笑,只不过已有些僵硬,抬手捏去周复池衬衫上飘着的一根头发,深深地望进他眼底,轻声追问:“是不是?”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一个被逼得不知如何回答,一个静静地捱着沉默。

酒店大厅三三两两的人成伴闲聊着打发时间,时有欢声笑语传到这边,餐车碾过地板的咕噜声、清扬幽缓的钢琴声和陆陆续续的脚步声交互混杂,好不热闹。

“走了。”周复池吞咽了一下,太久没说话声音都沙哑了一些,“去那边看看,你来公司这么久还没见过……”

他走出两步,见陈叙川站在原地不打算跟上来,又折回去,肩膀顶着陈叙川往前走,像顶着人形顽石,用了很大的力气。

卞凡头摇尾摆地走了进来,他自然是不用开门的,双手插兜,肩膀甩得快要飞出去。如果有人和他平行前进,一定会被他的肩风扑打在地。

“恭喜你啊。”卞军脸上并无与他话语相匹配的神情,反而有些轻蔑,“董事长这两天心情很不错的,因为念安的作品比赛拿了学院一等奖。当然了,公司中标也算得上一件值得他开心的事。”

他顿了顿,刻意又缓慢在他并不友善的脸上铺开一个怜悯的笑,“所以也恭喜你,终于让董事长……”

“喝多了来的?”

周复池抱臂冷冷地揶揄回去,他向来和卞凡没什么好说的,听见他话里带刺,眉头一拧,对付阴阳怪气最有效的方法当然是直接呛回去。

“周复池你……”卞凡音量骤然提高,怒不可遏,身后两人连连安抚他,不忘四处张望。

他这几天正因为听说陈开岳在应酬上公开夸赞陈叙川而暗自恼着,他不能不为对当前严峻形势毫无察觉且一心扑在艺术领域的侄子打算。

其实今天晚上他并不想来,徒增烦躁,但他觉得还是有必要来观察风向,看看原先他维护笼络的关系有没有倒戈。

“走了。”周复池淡淡地斜了他一眼,肩膀撞了撞一直默不作声的陈叙川。

“部长你先进去吧,我有几句话要和卞经理讲呢。”陈叙川眉眼弯弯,语气显然比刚才轻快许多。

周复池眉毛一上一下,用疑惑的眼神回看陈叙川,“你确定?”

见陈叙川点点头,抬脚走出两步,又倒着退回原地,不忘对眉头紧锁的卞军微微一笑,“注意素质,别乱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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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亚女士多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