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有得必有失，周复池因为出差碰巧远离正被流感肆虐的柳市。但因连续多日喝酒应酬，推杯换盏，他本就脆弱的脾胃已经抗议了。
在最后一场酒局的中途，胃部泛起一阵微弱的抽搐，直到返酒店都不曾缓解，反而逐渐加剧。
胃里一阵翻搅，周复池冲去卫生间，两手扒着洗漱台吐得昏天黑地，他抬起头望着镜子中的自己，眼睛被倒流的血压得通红。
他没来由地想起陈叙川的眼睛，发红的，湿漉漉的。
他连忙打开水龙头，捧着水往脸上泼去，清醒了几分。
外卖到了，周复池懒得烧热水，就着矿泉水把胃药顺了下去，冰凉的水流无声滑过灼热的喉咙，缓解不少。
几天酒局把假话说了个遍，他现在不想再张嘴说一个字，谁给他打电话他都不会接的。
“你猜我昨天去医院拿药碰见谁了。”
陆辰刚给徐行知卖完惨，明示人陪他明早去医院，在得到肯定答复之后，笑嘻嘻地发了个感谢的表情包，把手机甩在床上，伸出手对着空气击了个掌，兴奋了好一会儿。
兴奋完隐隐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这才想起来好几天没和周复池联系了，净顾着缠着徐行知了，他陆辰绝不背重色轻友的骂名。
周复池读了消息却不回复，以他对陆辰的了解，如果他问了，陆辰反而会卖关子。
如果他不问，两分钟之后陆辰自己就憋不住急着宣布了。
周复池抬眼看了眼时间，还没到两分钟呢，陆辰就又发过来一条信息：“是刘风！”
无论周复池说多少遍，是他觉得和何澄不合适才提的分手，但陆辰还是坚定地认为他和何澄分手是因为刘风。
刘风是大何澄一级的学长，在周复池和何澄冷战的时候，对何澄关爱有加。
那时候何澄正在参加高效企业价值创造大赛，刘风根据自己正在实习公司的财务模型，给何澄提供了很大的帮助。
陆辰在学校附近的餐厅偶遇过何澄请刘风吃饭，何澄神色少见的轻松，和面对周复池完全不同。
当时陆辰就预感两人会分手，只是没想到是周复池先提的分手，他还以为会是何澄。
“他应该是在体制内工作。”陆辰回忆着刘风的模样，虽然不知道在哪个部门，但举手投足完全符合大众对公务员的刻板印象，“我该趁着从他背后路过捶他一拳的。”
周复池乐了，“人招你惹你了？”他早忘了刘风长什么样了，亏得陆辰还能记这么多年，到现在还忿忿不平的。
“就是看他不顺眼。”陆辰在周复池面前自然没什么避讳的，顿了顿才继续说：“我老觉得你是因为和何澄谈恋爱谈伤了才一直单着的。”
“我怎么不知道我谈伤了。”周复池淡淡地反驳，沉吟一会儿，浅笑着说：“我觉得我是谈明白了。”
陆辰懒得继续聊这个话题，聊到最后又是他自己一个人生闷气。话题一转，给周复池交代了个事实：“我把陈叙川传染了。”
“公司那么多得流感的，你怎么知道是你传染给他的。”
王疏前天还找他请了两天假，说发烧了，申请居家办公。
周复池让她不舒服就好好休息，病好了再说，工作又不会跑了，那么着急干什么。王疏被周复池的话逗笑了，仔细一想，人是不该把工作看得比健康还重要的。
“那我还是能确定的。”
陆辰十分笃定，真不是他特意要在周复池面前说陈叙川的好话。
他生病这几天，助理都躲得远远的，就陈叙川忙前忙后的，一会儿传话一会儿送文件的。
他和徐行知还没深入到那种程度，不可能是徐行知拜托他帮忙照顾一下。
唯一的可能就是因为周复池，而他是周复池的朋友。
“什么时候回来？”陆辰提醒周复池，“千万记得带口罩，就你那身体素质。”
周复池回了个今天晚上就没下文了，他给陈叙川打了个电话。
“部长？”陈叙川语气有点意外，清清嗓子才开口。
这几天他给周复池发的消息，周复池只挑着工作相关的回，对其他问题视而不见。比如吃的什么饭、几点睡的、喝了多少酒等等。
周复池听着陈叙川的声音比他还哑，隔着口罩声音听起来更闷。
他啧了一声，又听见听筒传来噼里啪啦的打字声，知道陈叙川一定还在办公室忙那个没戏的项目，忍不住又啧了一声。
陈叙川莞尔一笑，这人故意不理他，好不容易打了个电话过来，还一句话不说。
他也不说话，耐心地等着，另一只手按捏着因长时间伏案而微微酸胀的脖颈。
接周复池的电话，听周复池的声音，对他来说也是某种程度上的放松。
电话被发明出来就是为了他接周复池的电话。
“那什么。”周复池扯了个理由，“你去我家找个文件，扫描给我。”
“我没你家钥匙。”陈叙川早猜到周复池的想法了，但装作没猜到一样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你有我办公室的钥匙，左边第二个抽屉里有家里的钥匙。”
“拿到了。”陈叙川晃了晃钥匙，空旷的办公室响起一阵金属碰撞声。
“你现在去。”
“我还没忙完呢。”陈叙川的手指又放到了键盘上，故意敲得很响。
周复池再说话时音量果然提高了几分，“我现在就要。”
“好。”陈叙川嘴上说着，但依然安然坐着，“我先回去给你扫，再回公司。”
“你……”
“部长。”陈叙川扯起嘴角，又晃了晃钥匙，不紧不慢地说：“你关心我可以直接和我说，不用哄我先回去的。”
“……”
周复池被噎了一下，不冷不热地回了句随便你就挂了电话。
周复池突然就觉得陈叙川太聪明也不是什么好事。
陈叙川勾着手里的钥匙，眼神晦涩，思索一会儿，决定回去一趟。不过不是为了那份并不存在的文件。
周复池的航班延误了，他坐在靠窗的座椅上，百无聊赖地望着候机室外的空地发呆，试图使他脑海里奔腾的思绪安宁下来，然而身旁坐着一对情侣在低声争吵。
女生埋怨男生拍照根本不会构图，图片全是半张脸的，修都没办法修。
男生像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一般，悻悻地低着头，偶尔为自己争辩一句，“我都说了我不会拍照。”
“这是会不会的问题吗？是你想不想的问题！”
女生骤然提高声音，猛得站了起来，身前的围巾随之晃动，“把我的脸拍完整真的有这么难吗？”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男生双手插进羽绒服，一副拒绝沟通的模样，转过头去看安检人员工作。
女生脸色一变，心头起火，说出这句话的男人应该判刑！
男生显然不知道这句话对女生情绪的破坏力，又随手添了一把火，“男人本来就不擅长拍照，不懂你在闹什么。”
“你少拉其他人下水。”女生气极了，四处张望，眼神锁定低着头玩游戏的周复池，“哥！你给我拍张照！”
说完把手机塞进了周复池的手里，男人拍照怎么可能拍不到全脸？
周复池正全神贯注玩消消乐，闻言一愣，不知道怎么掺和进两人中间了。
饶是他能主导处理数亿的投资并购，但也觉得理不清闹矛盾的情侣，也不方便去理。
周复池把手机还给女生，微笑着冲女生摆摆手，又垂下头去玩游戏。
“看吧。”男生故意误解周复池的意思，只当他是因担心拍不好而拒绝，语气十分欠揍：“我都说了我们男人是不会拍照的。”
周复池侧头去看男生眼里满不在乎的嘴脸，眉毛一挑，接过女生的手机，温柔示意女生后退几步，站在顶光下。
女生大大方方按照周复池的手势挪动位置，双臂自然垂下，屈着一条腿冲着镜头微笑。
周复池抻了下西装裤，屈膝蹲下，认真地调整画面角度，神色十分专注，毫不应付。
“哥你是不是学过摄影！”女生看着自己处于绝对视觉焦点、比例十分协调的照片，顿时眉开眼笑，身后深蓝的玻璃墙提升了质感，像一张文艺电影的胶片。
她没想到这趟旅游，最满意的照片竟然是一个陌生人在机场帮她拍的。
“大学的时候玩过一阵。”周复池摇摇头，下巴朝男生愤然离去的方向点点，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你男朋友好像生气了。”
“没品又小气的东西，现在开始他不是我男朋友了。”
凌晨三点，周复池下了飞机，他在飞机上眯了一会儿，现在回家肯定是睡不着的，索性直接打车去公司。
其实他也不是非要坐半夜的飞机回来，隔壁市举办了个漫展活动，飞机票紧缺，错过这版航班，他还得等到第二天晚上，不如趁早回。
出租车驶入市区，整座城市一片肃静与萧凉，交通更是少见的通畅，白天托举着无数车辆的街道，此刻只需托着树影。
路灯洒下的光看上去硬邦邦的，像被冻僵了一样。
周复池谢过出租车师傅下了车，抱着胳膊回想着往年此时的气温，不至于这么冷吧，还是他不抗冻了？
他呼出一团白气，消散之后，陈氏大楼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抬眼望去，还有一扇窗还孤零零地透着灯光，在一片漆黑中格外洁白，刺得周复池眉心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