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生了病到底反应迟钝,陈叙川撑着下巴,只顾着完善要递交给示范项目最高决策人的报告,全然不觉周复池已经紧锁着眉头站在他身旁了。
“你疯了?”周复池怒道,心底噌得升起一股火。室内的暖气把他的火气烘得无边无际, “几点了?你不是不舒服吗?”
像是被周复池劈头盖脸的一顿问给问懵了,陈叙川模糊地望着周复池,似乎在辨认是否因为发烧产生了幻觉。
直到周复池拿他冰凉的手去触他的额头测温度,他才确信眼前人是周复池。
“你回来了。”陈叙川答非所问,说话前先清了清嗓子,但声音依然十分干哑,听起来十分粗糙,语气里却又透着清晰直白的愉悦,“好想你。”
周复池充耳不闻,一边收回手,一边夺过陈叙川握着的鼠标点了保存,还没来得及关机,被陈叙川攥住了手,放到他滚烫的额头上。
“给你暖暖。”陈叙川的话说得含含糊糊,听起来和撒娇无异。
“……”
周复池力气到底是比病人大一些的,干脆利落地抽出被陈叙川按在额头上的手,不由分说地拽起浑身软绵绵的陈叙川,语气生冷地说道:“去医院。”
“报告还没改完……”陈叙川不依,顺势坐了回去,十指再次覆上了键盘。
周复池这才把视线移到电脑屏幕上,报告上铺满的密密麻麻的文字仿佛像一只只蚂蚁,悄无声息地爬遍他的全身,噬咬着他,不痛但挥之不去。
周复池觉得自己确实挺残忍的。
因为一些陈年旧事,陈氏集团和主导这个项目的市领导关系并不好。
抛开陈氏集团需要运作才能满足投标条件不谈,就算陈氏集团力压虎视眈眈、在新能源领域实力极强的林氏和王氏,开标后在各家集团中排行第一,市领导也可能故意挑毛病,随随便便取消陈氏的中标资格。
而这些都是陈叙川不知道的……
所以,就是改完又能怎样呢?
没有关系去疏通,这份文件的命运只会和陈叙川脚边垃圾桶里的咖啡杯一样。
似乎是不忍再看陈叙川做无用功,周复池弯腰,不由分说地直接关了机箱电源,“现在跟我去医院。”
像是被周复池提醒了他在生病,身上还携带着病菌,陈叙川懊恼地呼出一口气,微微挣脱钳着他肩膀往门口走的周复池,有些重心不稳地扶着桌子,附身拉开抽屉,翻出两个口罩。
周复池刚戴好,见陈叙川又撕开一个,便耐心地等着他换个口罩。
“你想闷死我?”周复池气不打一处来,合着陈叙川杵在这儿拆口罩是要再给他戴一个。
他一把抢过口罩揣进口袋里,拽住陈叙川的胳膊,带着他往前走。
偌大的办公楼只有两人渐行渐远的对话声。
“部长,你身上好凉。”
“是你身上太热。啧,别拿手碰我脸。”
“我突然有点难受……”
“谁让你非去陆辰面前晃悠的?”
“见到你之前没这么难受。”
“我发现你什么事情都能赖到我身上,等会儿给你送到医院我就走。”
“不许走。”
“离我远点。”
“就不。部长我有话对你说。”
“不想听。”
“我好想你,好想你。”
“知道了。”
“也喜欢你……”
“也知道了。”
“讨厌你,我的报告还没写完……”
“又讨厌我了?”
“你不许笑……”
这波流感确实席卷了柳市,影响范围之大,波及面之广,让凌晨四点的医院依旧人满为患。
一眼望过去,走廊几乎坐满了男女老少,从挂号窗口往外延伸了一条长队,还拐了几个弯。
周复池引着把头抵在他背上的陈叙川,找了个人少点的空座,抬脚欲走。腿出去半步,胳膊被抓住了,也不知道陈叙川哪里来的力气,他整个人都被扯了回来。
陈叙川巴巴地望着他,两手死死握着他的胳膊。
“我不走。”周复池看着眼睛需要几秒钟才能聚焦的陈叙川,对着他摇了摇手机:“我去打个电话。”
陈叙川还是抓着不放,歪着头盯着周复池,像是在判断有没有骗他。
“就两分钟。”
“那你去个我看得见的地方打。”
周复池好不容易找打个既能被陈叙川看见又没几个人在的角落,对着手机言语几句,期间还往陈叙川这边扫了一眼。
本是担心他突然睡着摔落到地上,只见陈叙川眼睛直直盯着他这边,一副只要他离开就会追上来的姿势。
不知怎么,周复池心倏得软了下来。
陈叙川旁边突然坐下了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一把拂去陈叙川放在上面占座的钥匙,旁若无人敞开着腿,和地铁上一个人坐了两个的座的男人姿态无异。
“不好意思,这里有人了。”陈叙川礼貌提醒道,趁捡起钥匙的空当,又看了眼周复池的背影,“您能去等对面坐吗?”
“哪儿呢?”男人语气不善,谁坐了就是谁的。
陈叙川面上平静无波,凑过去低声说了句话,男人将信将疑。
周复池打完电话,陈叙川伸手拍了拍旁边的座位,示意他坐下。
“刚才那人怎么突然走了?”
“用两千块钱打发走了。”陈叙川笑笑,把头搁在周复池肩膀上,有意无意地轻蹭。
等候区哪里还有两个连座的位置,他才不想和周复池分开坐,这点钱花得不要太值。
“没事给他钱干什么?你要是钱多没地儿使,不如给我。”周复池无语,一脸陈叙川脑子烧坏了的神情。
“你要多少。”没等周复池回答,陈叙川又笑着补充:“你要多少我都给你。”
说完开始用鼻子蹭周复池,可惜隔着厚厚的口罩,什么也闻不见。
周复池正要推开他,一个护士朝他们走了过来,客气地引着两人直接去输液中心。
陈叙川笑着跟在周复池后面,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清的声音低声说:“部长,原来你打电话是去找……”
“闭嘴。”周复池正在内心谴责他违背了以往的做事原则,被陈叙川点破更羞恼了。
现在是凌晨五点多,一个多小时才输完一瓶。周复池抬眼望向正匀速滴落着液滴的另一大瓶生理盐水,估摸着得七点才能结束。
陈叙川靠着周复池睡了一觉,状态明显好转,眼神又黑又亮,一睁眼就笑眯眯地看着周复池,“我妈离婚之后,就没有人陪我来过医院了。谢谢你。”
周复池难以适应他炽热的目光,侧过头不看他的眼睛,只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继续用手暖着输液管。
陈叙川的视线落在他手上,心想,你的手还没它热呢。
一边想着一边握住了周复池的手,不出意外又被他躲开了,陈叙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今天放你假,输完液回家睡觉去。”周复池正色道,“明天也别来了,好了再来。”
“那不行。”陈叙川缓缓坐直身体,看了眼因他的话而逐渐沉下脸的周复池,有些委屈地垂下头,“明天投标时间就截止了,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的。”
怎么还没死心?
周复池现在真的有点想发火了,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发,就被陈叙川的眼泪给浇熄了。
他怎么又哭了?
陈叙川仿佛此时才暴露了一个生病的人该有的脆弱,胳膊支在膝盖上,头越垂越低 ,低声抽泣着:“这个项目的前期工作很多,我一天只能做一点点。很多不懂的东西,担心你出差累应酬多,我都不敢问你……但是你连我的消息也不回。”
“……”
被控诉的周复池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那些专业名词我都要一个个搜,搜完也不懂的只能去问行知,请他抽时间帮我问问同学和老师。为什么我和你做的门槛就那么高,宋宁……”
陈叙川顿了顿,抹了一把泪,哀怨地看了一眼有些无措的周复池,又低下头捻干挂在手指上的泪水,“别的人就可以那么容易呢?”
陈叙川的眼睫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伤心还是因为上面的星点泪珠压得。
周复池就有点招架不了,好不容易听见一个让他能喘口气的人名,正试图回忆,他有点印象但是不太想得起来了,被陈叙川盯着,彻底想不起来了。
正想着,余光瞥见陈叙川就要上手拔掉针头,周复池眉毛拧得很深,用力打掉他的手,“你有完没完!”
陈叙川极度委屈,睫毛一阵扑簌,巴巴看着周复池哭,转而用手去擦眼泪,“部长你走吧。”
他抬头去看输液瓶,眼角蓄着的眼泪适时滴落,直至滑过脸颊,洇进口罩里。
医院大厅环境十分嘈杂,但此刻周复池的世界却极为安静。
陈叙川的眼泪蒸发进入空气中,随着呼吸循环进他的体内,周复池听见有人在问他。
是他心底的声音。
跟他做个爱等于爱上他吗?
和他做个爱有什么关系呢?
到底要把他折腾成什么样呢?
“等你病好再说。”周复池终于说话了。
“等我病好了,招标时间早就过了。”陈叙川无力地把手挡在脸上,突然不想让周复池看见他哭了。
原来眼泪也不是每次都有用的。
“等你病好再说。”
周复池又说了一遍,沉吟了一会儿才补充道:“我不是说投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