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叙川惬意地横躺在长度不足以让他彻底伸展身体的沙发上,小腿贴着沙发扶手自然垂下,面朝里枕着另外一边的沙发扶手。
周复池搭在沙发背上的大衣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像有助眠的功效,他嘴角带着浅笑,沉沉睡去。
这里的风水也好,陈叙川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欣然地想。
何澄在周复池应了一声推门而入,一边走一边检查着手里的资料,余光瞥见沙发上躺着人,脚步一顿,在看清之后眼角微微抽动。
他没有想到周复池会让人在办公室睡觉,更没想到这个人是陈叙川。
周复池抬头见是何澄,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伸手去接何澄抱着的一摞文件。
何澄并不理会,自顾自把问题清单和附件扔在了离周复池一尺远的桌面上。
“周部长最好抽时间梳理一下。”何澄朝那堆周复池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的证据扬了扬下巴,瞅了一眼浅笑的周复池,“明天下班前书面回复我。”
何澄语气冷冷的,像是一秒也不愿意在周复池办公室多待,转身欲走,被周复池悠悠喊住:“明天我要出差,下周三才回。”
“那是你的事。”何澄嘴上毫不留情面,用余光扫视着陈叙川,从脚到头,再从头到脚,视线最终定格在他极为安宁的脸庞上,眼里满是洞悉一切的神色。
“行吧,今天晚上发你。”周复池扯了下嘴角,一脸无所谓。
他不用看那堆文件都知道怎么写,无非是一些他认为无关痛痒的小事。
很可惜,何澄偏偏是个眼里没有小事的人。
陈叙川早醒了,他甚至能感觉到何澄的视线在他身上逡巡。
他装睡并不是想偷听何澄和周复池的对话,只是他还想赖在周复池这里。
今天才周二,周复池要一直出差到下周三,足足八天见不到人影。
最近周复池有意躲着他,更不用想在微信上和他聊除工作之外的事情了。
其实陈叙川也没时间聊,下周二他一直在忙活的零碳示范项目就要停止招标了,接下来几天,没日没夜赶进度是少不了的。
“你打算装睡到什么时候?”
周复池的声音从上方飘来,陈叙川睁开眼就看到周复池拿着一杯冰咖啡站在他旁边,只不过没看他,抬眼望着窗外。
陈叙川不情不愿地坐起身,揉揉微朦的眼睛,手上沾了几根睫毛,他鼓起嘴吹了一口气,许愿似地又闭上了眼,好一会儿才睁开。
“我明天要出差,需要签字的文件,你发我看过之后去找陆辰。”周复池晃晃咖啡,冰块泠泠一阵响。
“去哪里?”陈叙川盯着周复池鼻梁上的一颗小痣,在他觉察之前才把视线下移至他手里握着的咖啡。
“我还不需要向你汇报吧。”周复池转过身,牙齿咬着吸管,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陈叙川翘起的头发,移开了视线。
“我的呢?”陈叙川对周复池的划清界限的话毫不介意,指尖对着周复池摊开手掌。
“什么你的?”周复池先是不解,直觉告诉他陈叙川嘴里憋不出好话。
“咖啡。”陈叙川伸出食指朝着杯身点了点,不满地问:“没买我的?”话音未落,趁周复池不注意,倾身夺了过来。
他见周复池一脸无语地朝他伸手要,便就着吸管狠狠喝了一大口,直到杯中褐色液体迅速消失,冰块也随即全部暴露出来。
喝完才放心地去看杯身上的标签:多冰。怪不得他刚拿到就觉得冰手。
周复池已经对陈叙川的任何行为见怪不怪了,懒懒地斜了一眼,坐回椅子里点了一杯一模一样的。
担心陈叙川到时候又来抢,又往购物车里加了一杯常温的。
陈叙川一个劲地凑上去看,周复池嫌他离得太近,一边皱着眉一边把头和上半身往后仰,椅子在触到墙面的时候停下了,退无可退。
“部长你少买了东西。”陈叙川一边笑一边侧过脸朝周复池笑笑。
周复池一脸你有完没完的神色,一把推开他向外走。
“你该买点胃药准备着。”陈叙川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语气听来十分欠揍。
但如果周复池回头看,只会发现陈叙川担忧的神情和微愠的脸色。
陈叙川喝了小半杯,还和周复池说笑了这么一大会儿,现在胃里还是一片冰凉。
周复池一个有胃病的人,在十一月底喝冰咖啡,怎么敢的?
陈叙川在周复池走进了陆辰办公室之后坐回工位,正要专心工作,想起周复池路上的外卖,笑着对张清如说,“部长点了咖啡,张姐你等下注意拿一下。”
张清如点点头,习以为常,她认真工作了一天,便趁着等外卖的功夫活动活动身体,留意着前台。
周复池刚到陆辰办公室就被陆辰撵了出来,倒不是因为周复池又怎么着陆辰了,而是因为陆辰大概得了流感。
陆辰一见周复池进来就连推带拉地赶他出去。周复池的身体素质他还是有点数的,可以说是毫无抵抗力。
陆辰也纳闷,上午他明明还好好的,中午睡醒便觉得身体沉得像被人打了一顿。倒是没发烧,就是浑身没力气。
周复池没在前台找见咖啡,路过陈叙川的工位,见他和张清如桌面上分别摆着两杯咖啡。
他还没来得及发作,就听见张清如笑眯眯说了句谢谢部长。
周复池感觉太阳穴有青筋在跳动,朝她摆摆手,脚步却停在了陈叙川旁边,看似鼓励地拍着他的肩膀,实则重重地捶了他几拳。
陈叙川只是笑,也不躲,肩膀一动一动的,不知道是被周复池打的,还是笑的。
等周复池发泄完心满意足地走了,陈叙川才抚着肩膀,如有似无地揉了揉,接着便一脸严肃地投入眼前的工作。
他这几天熬夜翻读标书,多方请教,终于在附录里发现一行小字:“本项目旨在为本市高耗能传统产业绿色转型提供示范。”
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几分,陈氏集团就是全市最典型也是最需要转型的耗能企业。
陈氏如果愿意成为第一个被改造的样本呢?
他已经通过徐行知那边的关系联系了新能源公司,找到一家技术顶尖但缺乏案例的实验室,提出把陈氏的耗能工厂当成他们最大的实验设备,将陈氏变成了转型实践的承载方。
还差一步。
只要他能够联系到零碳项目的最高决策者,他完全有信心使陈氏集团本身成为这个项目的意义所在。
陈叙川打开通讯里,望着其中一个号码出神。
恍惚间,他闻到周复池身上的味道,转过头注视着周复池拎着公文包,晃悠着步子走向电梯。
陈叙川本想跟上去,又想再把往前赶赶要汇报的报告,正盯着眼前的报告犹豫着,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不属于周复池的脚步声。
他潜意识觉得来者不善,又感到一阵熟悉,回过头一看,是何澄。
周复池和何澄分别站在电梯的两侧,中间宽得可以再站在一个人,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瞬间,陈叙川笑着挤了进来,正好站在被空出的位置。
陈叙川笑着向何澄问好,接着便半背对着何澄,半面对着周复池,自顾自揉搓起眼睛。
他揉得有些暴力,手掌根部来回虐待着眼睛,看得周复池眉头都皱起来了。
“你干嘛呢。”周复池没忍住出声阻止。
他前几天刚刷到一个科普图,人在揉眼睛时,眼睛承受的压力远比想象中恐怖得多,总之是不干净又非常危险。
“眼睛里好像进睫毛了。”陈叙川闻言放下了手,缓缓抬眼去看周复池,“很痒。”
说完像是难以忍受眼睛里的异物一般,再次没轻没重地折腾着眼周。
周复池本想示意陈叙川对着电梯镜面好好地把睫毛捻出来,还没张嘴,陈叙川就上前一步贴了过来,“部长你帮我吹吹。”
陈叙川人过来把他身上的重量也带过来一部分,压得周复池后退一步,身体完全被陈叙川挡住了。
周复池的下巴痒痒的,分不清是因为陈叙川的卫衣领口如无似有地蓬出的温热气息,还是陈叙川刻意控制的鼻息。
“你先站直了。”周复池别过脸,不太情愿地推着陈叙川的肩膀。
何澄目不斜视,却通过电梯的反光将旁边陈叙川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鼻腔发出一声极轻的短哼,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按了电梯马上要到达的楼层数字,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周复池侧头去看,整个人被陈叙川挡住,用手撑着眼皮凑近周复池的脸,“部长你先看看我的眼睛,好痒。”
陈叙川的脸骤然在眼前放大,近得可以看见眼睛里的几根红血丝。
周复池神色复杂,不自觉屏住呼吸去探寻飘落陈叙川眼底的睫毛,小心翼翼地用指腹去触那根卡在下眼皮缝隙处的睫毛。
好长,周复池垂眼望着指腹上又黑又长的睫毛,也不知道怎么长出来的。
他一边想着一边抬头,蓦然在陈叙川黑得发亮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脸。
好神奇,一个人的眼睛竟然可以装得下完整另一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