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知远远望见李延抱着一大捧玫瑰花向他们走来,挨个向路过他的人推销,装得挺像。
徐行知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压了下去。他轻咳一声,无视陈叙川投来的探究视线,说他临时有点急事,需要先走一步。
徐行知的有事当然是借口,他只是怕李延走到近前,他藏不住笑。
李延那天说想在出国前见见陈叙川喜欢的人不是心血来潮。
自那天起,李延天天缠着徐行知打听周复池。
徐行知自知拗不过李延,懒得挣扎,把讲座时间和地址一齐发了过去。
他本以为李延顺路远远看一眼就行了,没想到会搞这么一出。
哪有穿一身名牌出来买花的?
行为艺术倒说得过去,好在李延把他的车停得很远,不然一眼穿帮。
陆辰正哀叹着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刚和徐行知熟悉起来,天就暗了下来。
他一听徐行知要先走,不动声色地提出载他过去。
虽然他要是送徐行知,周复池和陈叙川就得打车回,但这不正好给他俩点时间独处吗?
徐行知没拒绝,和陆辰的想法不谋而合。
临走时,陆辰有点过意不去地叮嘱周复池先送陈叙川回家。
“去哪?”周复池一边在心里揶揄着陆辰见色忘义的行为,一边打车。
最近的车过来竟然要十分钟,他取消订单又下了一个,等待时间是九分钟,索性放弃更换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等待陈叙川回答之后设置途经点。
“去公司。”陈叙川话音未落,李延已经眉飞色舞走到两人面前了。
周复池低着头,没注意到李延和陈叙川的眼神交流,直到闻到一股逐渐浓郁的花香,抬起头才发觉面前站了个人。
“买花吗?哥。”
李延戴着口罩,口罩上方的眼睛像在活蹦乱跳的鱼,在眼眶里来回漫游。
他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周复池,好在街边路灯十分配合,在他再次上前时亮了起来,使他完全看清了。
他了然一笑,投给陈叙川一个我就知道的眼神。
“不需要,谢谢。”周复池一头问号,印象里十一月份没有需要用到玫瑰花的节日。
这小孩做生意都不知道赶趟,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日子卖玫瑰花。
要是以前,他可能全部买下让人赶紧回家,但他发觉这小孩行为举止甚至衣服不像缺钱的,抬脚欲走。
“哥你得买几朵。”李延抽出几朵花拦住了周复池,笑着看向陈叙川说:“他肯定想要。”
周复池已经走出老远,听到李延的话,掉过身子才发现陈叙川没跟上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想要?”周复池一脸你要花干什么的嫌弃表情,心想玫瑰花到底还是有市场。
“想要。”
陈叙川说完没动作,既不抬腿跟上周复池,也不扫码付款,眼睛直直地回望正看向他的周复池。
意思很明显,他要周复池给他买。
想要就买,周复池正要付款时,意识到一个男人给另外一个男人买花好像不太对劲。
似是担心会引发不必要的误会,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李延见状,一把将手里的玫瑰花塞到周复池怀里,“送你们了!”说完笑着跑开了,背影颇大功告成的满足。
周复池:?
周复池一时搞不清楚状况,随手把花随手递给陈叙川。
陈叙川笑着接下,几乎把脸埋进新鲜花束里,心里生动起来。
两人正向马路对面的上车点走着,陈叙川冷不丁地说了句:“我愿意。”
周复池:?
周复池一脸茫然,难以理解陈叙川平白无故冒出的一句话,眉毛一高一低,“你愿意什么啊?”
“我愿意——回公司加班。”陈叙川哈哈一笑,抬手将周复池往左带了一步,让他走在斑马线正中。
周复池乜斜着他,越发难以理解现在年轻一代的跳脱。
俗话说,人要避谶。
前两天周复池还觉着最近心情不差,这天早上刚回公司就接到一个足以让他心情跌入谷底的“好消息”。
李医生第一次打来电话时,周复池正在开会,于是他不停地打了第二次、第三次。
仿佛他要告诉周复池的消息是天下顶好的消息,周复池应该立刻放下手里的所有事来倾听。
他并不担心打扰到周复池,人怎么会被好消息打扰呢。
会议结束,周复池回到办公室,站在落地窗前眺望着。
街道拐角处正有一家人在悠闲地散步,小女孩一脸满足地从爸爸手里拎过她的一大兜零食,颇有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的豪情。
但她的力量到底不足使她把沉甸甸的零食拎出十米远,又可怜巴巴地望向高大的爸爸……
周复池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们,直到他们的位置被一波又一波的行人占据,他才掏出沉甸甸的手机给李医生回了电话。
“刚开完会,您说。”
“简直是医学奇迹!”
李医生昂扬的声音从听筒飘了出来,挤满了办公室,一寸一寸把周复池向窗边挤去。
周复池的额头已抵上了玻璃,鼻息晕出一团雾气,模糊了窗外的街道。
周复池笑了,笑声与往常无异,“那真是太幸运了。”
李医生沉浸在巨大的激动中,他从医二十多年,头一次遇见缺氧缺血性脑损伤的植物人有苏醒迹象。
他在捕捉到周长文大脑出现新的神经反应时,首先是自我怀疑,强烈的责任感使他不得不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兴奋,直到他一次又一次通过严谨测试之后,巨大的震动从心底升起。
“是啊, 是啊。”李医生说完,深深地叹出一口气,长到像把周复池的那份也叹了出来。
他知道这个消息对一个工作很忙但定期探望父亲的儿子来说是多么光明的一个消息。
“医学奇迹……”周复池嘴里低声重复,他还保持着电话挂断时的姿势,直到他的手臂发麻,手机险些从中滑落,意识才稍微回笼。
夜色尚未完全降临,窗外是一片干净的灰白。
月亮已经默不作声地爬上树梢,像一颗黯淡无光的眼球,卧在蜿蜒曲折的枝杈里。
忽然间,枝杈全都变成了红血丝,一只巨大的、阴冷的、怒目欲裂的眼睛正盯着发呆的他。
周复池借着路灯和霓虹灯的光,一步步僵硬地挪到开关处,直到室内亮堂堂的,他才像解冻一样,先是胳膊,再是双腿,最后才是恢复血色的脸。
几分钟后,周复池垂着眼,一脸破败地打开门。
等他锁好门,转过身抬起眼睫,又恢复了他平时惯常的慵懒神色,视线在办公区一点一点的,数着还在加班的员工人数。
“记得等下拿外卖。”周复池轻轻敲了敲桌面,提醒正在低头整理文件的陈叙川。
不等陈叙川抬头,他大步一迈,朝着门口走去。
陈叙川的目光只追上了周复池的背影,但他本能地觉察出周复池心绪紊乱。
无论是从他开门时的脸色,还是从比平时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慌乱的步调走姿。
“我先走了。小张姐你记得给同事们拿部长点的外卖。”陈叙川留下一句话,连忙薅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信步走向电梯。
眼看周复池那趟电梯上方的提示数字正在匀速倒数,而其他两座电梯尚在上升,陈叙川直接闪进楼梯间,三步并做两步,撑着扶手往一楼滑去。
周复池没有开车,陈叙川在他车前停下,左右张望。
他打开监控,发现周复池一个人吞吐着白烟向东南方向走去,迈开腿追了上去。
陈叙川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一段的距离,隐隐约约能闻到空气中还漂浮着暂未彻底消散的烟味,越走烟味越浓,越走陈叙川越难过。
天宽地阔,灯影通明,整个世界热热闹闹。
街边小摊冒出的缭绕热气,三五友人闲聊的欢声笑语,烤红薯散发的甜腻味道。
而一切与周复池无关,他身单影只,游离在人群之外,不管不顾地向前走——
那不是回家的方向。
周复池走得累了,坐在路边花坛旁,烟头闪闪灭灭,一根接着一根。
直到寒意从他裤管里向上爬,他才裹紧大衣起身,继续向前走,依靠走路给身体带来的热量抵御深秋的寒冷。
陈叙川知道他大衣里只穿了件薄薄的衬衫,忍住上前给他披件衣服的冲动,犹豫再三,给周复池打了个电话。
陈叙川注意到他脚步一顿,停了下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久,电话才被接通。
“怎么了?”
周复池的嗓音依旧毫无波澜,只不过短时间集中抽烟使他的声音有些低沉,那是口干舌燥导致的沙哑。
“你在哪?”
“回家了。”
周复池靠着街边的一颗梧桐树,鞋跟轻踢着地面,猛抽一口烟,轻轻地吐出一团白雾,“有事?”
“我……”
陈叙川又急又慌,他想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只知道周复池很痛苦,但他不知道周复池为什么痛苦。
“正好你打来了,我有话和你说。”周复池的语气淡淡的,说完朝他这边的方向扫了一眼。
陈叙川不自觉绷紧了身体,全身的血管都在齐心协力把一种不妙的预感。
“你是不是喜欢我。”
周复池的语气极为随意,就像以往他交给陈叙川文件让他梳理一样。
既无欢喜也无厌恶,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近期发现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