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宁已经在陈氏集团门口张望了一个小时。
大概因为是上班时间，既没见有人下来，也没见有人进去，他只能继续在门口等着。
方才还挺有礼貌的保安，点头哈腰接了个电话之后便气势汹汹地朝他走过来，把他当苍蝇一样赶出十几米远。
宋宁索性蹲在路边，眼角余光依然留意着门口，并没有注意到身后驶停一辆车。
不知道车内的人正在隔着车玻璃，目光阴冷地紧盯着他，更不知道那人紧紧攥着的手机，屏幕的人赫然是他自己模糊的背影。
前一段时间周复池受了伤，陈叙川当天就找安保部门要了监控权限，走的时候还叮嘱保安队长加强出入公司人员的身份核实。
陈叙川原意是为了以防万一，担心近期张清如前男友还会闯入公司闹事。
不过后来，从监控画面里观察每天衣服不重样的周复池晃晃悠悠从车里走进公司，成为他新发现的一个乐趣。
比如今天，周复池边看手机边走路，脚踩到一个石块，一个踉跄差点绊倒，撒气般抬腿踢出老远，又小跑着弯腰捡起，在手里掂了掂，精准地朝着草坪方向投去一个抛物线。
但是他没想到，周复池刚跨上门前台阶没多久，监控右上角便出现一个极其碍眼的人。
虽然只漏出了灰白的半张脸，但他一眼便认出了那人是谁，哪怕他只在酒店昏暗的光线下远远望了一眼。
他缓缓落下车窗，手机上屏幕上模糊的宋宁便清晰完整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宋宁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话间，他青涩的脸庞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在阳光下格外青春洋溢，也格外刺眼。
陈叙川周身都阴冷下来，唇线抿成一条锐利的线，下颌不自觉地绷紧，脑海里来回翻涌着波涛骇浪。
他在和周复池打电话？
周复池竟然把联系方式都给他了？
陈叙川立刻给周复池打了个电话。
车内寂静极了，只有他渐渐急促的呼吸声和听筒里慢半拍发出的令人越发烦躁的忙音。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听筒那头传来的机械女声加深了他眉间的竖痕，直到通话自动断掉，眉心的痕迹还隐约若现。
手机像一条滑腻的鱼，差点从手中溜走，陈叙川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握紧它。
他的视线再一次死死盯回还在打着电话的宋宁，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一阵风吹来了他的笑声，陈叙川烦闷地关上了车窗。
突然间，他握着的手机传来微小的震感，在看清来电人是周复池时，整个人有一瞬间的恍惚。
紧接着，陈叙川褪去的血色再次填充了他此前毫无生气的脸。
部长两个字在屏幕上一跳一跳的，频率和他的心跳一样，填满了两次心跳的间隔。
而那人依然在打电话。
陈叙川恢复理智，自觉蠢笨。
如果他真的有周复池的联系方式，又何必一直在楼下等？
他揉揉眉心，轻轻呼出一口气，短暂调息后接通了电话。
“怎么了？”周复池嘴里嚼着东西，传过来的声音有点碎，说个长句子陈叙川可能就听不清了。
周复池显然也意识到了，吞咽了一下，才接着说：“刚才出去没带手机，和汉海那边谈得怎么样？”
陈叙川电话打得急，当时只想着验证宋宁电话对面是不是周复池，根本没想过电话接通该说什么。
周复池还以为他是要给他打电话说和汉海谈判的事情。
陈叙川只好有点不情愿地回个挺好，把他原本想当面和周复池汇报的话全部对着电话说完了。
他有点失落，仿佛在懊悔因为他的莽撞而浪费了一个能让周复池把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的机会。
周复池嗯了一声，往嘴里塞了口吃的。
大概是很脆的食物，听筒里传出一阵又闷又脆的咀嚼声，像隔着玻璃听白噪音，听在陈叙川耳朵里一阵酥麻。
陈叙川不自觉仰起头，从车窗向上望去，仿佛期望目光能越过周复池办公室的窗户，再转个弯，好亲眼看一看这声音是怎样发出的。
突然，他猛得想起周复池办公室的落地窗，视野极其开阔，站在那里可以将街景尽收眼底，当然包括站在楼下的人。
“部长，你现在在哪？”陈叙川敛起笑容，状似无意问道，眼睛却在目测打量着宋宁与周复池办公室的直线距离。
“还能在哪，在办公室。”
陈叙川听出布料摩擦的声音，知道周复池在活动肩肘，他还知道几秒之后周复池就会陷进窗前的沙发上。
“部长。” 陈叙川提高了声音，喊住了周复池，飞速瞥了一眼挂了电话正站在路边发呆的宋宁，连忙说道：“我家里的钥匙找不到了，麻烦你去我工位帮我找找吧。”
周复池应了一声，掉了个方向，迈开腿朝陈叙川的工位走去了。
像是赶时间似的，陈叙川一下扯开安全带下了车。
但他的步伐又十分缓慢，像是在等待什么，直到他用余光观察的人试探着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打扰了。”
宋宁是真的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人认不认识周复池。
就算认识，也不一定会帮他一个陌生人去联系周复池。
“你说。”陈叙川语气温和，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显然是一种乐于助人的神情。
宋宁这才放松下来，开口问道：“您认识周复池吗？”他说完周复池三个字，不知怎么，脸竟然有些发热，视线有些闪动。
“认识的。”陈叙川注意到宋宁脸上泛起淡淡的红，藏在浓密的眼睫下毫无笑意的眼睛越发寒冷，嘴角直往下坠，却又在宋宁再次看向他时，恢复到了平易近人的弧度。
“您可以帮我把他叫出来吗？”宋宁见陈叙川侧着头，像是在猜测他的意图，连忙解释道：“我有东西要还他。”
宋宁声音低了下去，神色也逐渐恢复正常。
他要还的是钱，周复池的账号他知道，但他不想原路转回。
“你们没有联系方式吗？”陈叙川语气淡淡的，听起来并不包含没有丝毫的质问。
但宋宁的脸又爬上了一片红，这次显然和刚才不同，是一种尴尬夹杂着无措的神情。
陈叙川的笑意更深了，他的眉眼舒展开来，并不追问刚才问题的答案，“他出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他的身体以一个极小的幅度侧转，视线掠过办公楼上方，又落回有些失落的宋宁脸上。
“这样，你加我微信。”他善解人意地补充道：“晚点我把他微信推给你。”
“可以吗！”宋宁松了一口气，幸福来得有点突然，忍不住想绕着停车场跑两圈。
注意到陈叙川点亮屏幕时看了眼时间，不好意思继续浪费他的时间，敛起神情，麻利加上了陈叙川的微信。
就在这时，陈叙川的手机屏幕上亮了起来，宋宁迅速移开视线，但还是看见了。
部长，他心里琢磨着，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在陈氏集团做到部长。
宋宁抬眼望去，陈氏大楼依然像他来时一样不近人情。
陈叙川在接通电话之前，朝宋宁微微颔首，示意他要回去工作了。
宋宁不知道要怎么感谢陈叙川，只好用力地点点头，再三道谢才离开。
“没找见你钥匙。”周复池把陈叙川工位上任何可以藏得下钥匙的地方都翻了一遍，除了他手里拿着的小零食外，一无所获。
陈叙川转过身，注视着身影越来越模糊的宋宁，故作遗憾说道：“那就是丢了。”
因为靠近听筒，他听得格外清晰，周复池应该在吃他提前放好的果蔬干。
“吃什么呢？”陈叙川明知故问，话说得像护食一样，但他心里无比熨帖。
“吃点能抵点辛苦费的东西。”周复池理直气壮地回，坐到陈叙川的椅子上，开始指点张清如修改报告。
挂了电话，陈叙川折回车里换了套衣服，走进电梯，照着梯门捋了捋头发。
他一边端详着自己，一边在脑海里回想着宋宁。
宋宁没他高没他白，但比他清秀，面部轮廓是柔和的。
周复池喜欢那样的？
但陆辰不是说周复池喜欢他这样的么？
他自顾自在心里比较着，心里忽然升出一个有些恶劣的想法，宋宁连公司都进不去，他太紧张了。
又想到周复池连联系方式都没给宋宁，释然一笑，确实有点草木皆兵了。
陈叙川回到办公区，周复池还一副悠闲样坐着，拿着零食的手搁在桌沿，另一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倾着身子去看张清如的电脑，时不时抓一片果干往嘴里送。
他头也没回，正要熟练地捏起最上面的一片，陈叙川快步上前，抢先一步捏住了，但没把手撤回去，周复池的手指便夹住了他的大拇指。
周复池的指尖有些凉，像手上轻轻飘来了两滴雨点。
两人的手指互相交叉，形成两个并不十分闭合的环。
周复池脑子里顺着张清如刚修改的段落，起初并未发现触感不对。
等他后知后觉意识到指尖下面传来的是皮肤的温度，连忙把手挪开。
他能认出这是陈叙川的手，左手大拇指内侧有一个小小的黑点。
等他沿着手指、小臂、胳膊一路往上看时，眼睛稳稳当当对上陈叙川等候已久的目光。
陈叙川把头发梳上去了，大大方方露出完完整整的一张脸，眼睛当仁不让地成为了视觉中心，被他紧致的肤色衬得格外的黑亮。
然而在黑亮之外，又氤氲着一种全神的专注，专注地望着他。
周复池有一瞬间的愣神，有些干巴地眨眨眼，像是难以适应眼前景象突然从方方正正的字体转变到面前这张生动鲜活的人脸一样。
“怎么，你专门赶回来护食啊？”周复池迅速回过神，看着陈叙川自然把从他抢走的果干放进嘴里。
“这个你吃了会过敏。”陈叙川对着他加深了脸上的笑意，体贴地解释道。
周复池仿佛闻到了芒果的香气，皱了下鼻子，率先移开眼，又侧着身子去看张清如的电脑。
看了几秒，他动了动嘴唇，有些无奈地问：“刚才说到哪了？”
他竟然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