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紧张什么呀，该紧张的是他们。”周复池抿了一口咖啡，砸吧了下嘴，“行啊。”
陆辰背着肩抵开门，缓缓转过身，小心翼翼把双手端着的蛋糕分给周复池一碟，自顾自坐在沙发上吃了起来。
周复池办公室视野好，从窗户向外眺望，半条街的景色尽收眼底，他没事就喜欢来他办公室沙发上坐会儿。
周复池叉起蛋糕上的草莓，正要送到嘴里，在对面说了一句什么之后，又停了下来，有些无奈地回道：“我看见你的消息马上回，行了吧。”
“和谁打电话呢？”陆辰还没见过周复池用这样妥协的语气打电话。
他刚才路过工位的时候没瞅见陈叙川，八成是那小子，不禁啧了一声。
周复池取消了手机静音，拿起蛋糕吃了两口才回：“汉海公司等不及了，催我们给个最终报价，我让陈叙川去谈了。”
“他能行吗？你不陪着去啊？”陆辰倒是没想到周复池这么放心他一个人去和汉海公司团队去谈判。
“怎么不行，你别小看他。”周复池快速起身，顺走陆辰一叉子蛋糕，“合作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左不过没谈下来多少。”
“我可不敢小看他。”陆辰意有所指，见周复池又要来吃他的蛋糕，直接带盘子递了过去，他嫌太甜。
陆辰翘起腿，换了个坐姿，上半身朝周复池倾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你觉得陈叙川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周复池转正椅子，低头处理工作，余光留意着手机。
“他来你这一个多月，你就没有什么评价？”陆辰一把抽走周复池正在看的文件，大有他不回答就不罢休的势头。
“脑子聪明、工作认真、态度端正。”周复池如实回答，他趁着陆辰思忖时把文件夺了过来。
陆辰怎么听怎么觉得这评价干巴巴的，没掺杂一点个人情感，继续追问：“你对他就没点别的心思？”
周复池淡淡斜了他一眼：“我应该有吗？”
“你难道不喜欢他的脸？”陆辰不信周复池会睁眼说瞎话。
“喜欢脸又不等于有想法。”周复池倒是没否认陆辰的话。
他前几年可能还会有点别的想法，但近几年觉得□□也就那么回事儿，偶尔压力大了才会约个人，大部分时间对此兴趣缺缺。
陆辰一脸惋惜，长叹一口气，“我的事业就这样被你毁了。虽然陈董还有一个小儿子，但继承人八成还是陈叙川，本来还打算派你去和亲……”
话还没说完，被周复池扔过去的一支笔给打断了。
“滚吧你。”周复池笑骂一声，也不知道陆辰脑子里天天想的都是什么。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弹出了一条信息，陈叙川告诉他会议开始了。
汉海公司的王建仔细打量着坐在对面的陈叙川，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陈氏集团太傲慢了，这么大项目的谈判竟然交给一个年轻人。
十分钟前，王建领着团队走进电梯，陈叙川正站在电梯角落打电话。
他的视线并没有在陈叙川的身上过多停留，继续在脑海里打磨着谈判话术。
“部长，我好紧张。”陈叙川拖着长音对着电话那头说，语气柔软，却带着含糊的委屈，像是他被安排去做一件超出他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
王建几乎瞬间确定了陈叙川的身份，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所需要提前预约的茶馆，只可能是陈氏集团的人。
王建眼角余光扫视着陈叙川，他穿着一身高级定制西装，头发全部向后梳理，露出棱角分明但稍显青涩的面部轮廓，站姿笔直但肩膀放松。
全身上下找不出一丝他口中所说的紧张姿态。
“那我能给你发信息吗？”陈叙川眼带笑意，静静等着对面说完，笑意蔓延至整张脸。
电梯门开了，两人视线相接，王建神色略显尴尬地移开视线，眼角余光看见陈叙川嘴角保持着原有的弧度，不缓不急朝他微微颔首，不紧不慢走了出去。
王建预定的谈话室视野极好，东面可以眺望无边天际，北面可以欣赏城市公园。
王建团队的人知道陈氏集团只来了一个人，紧绷的神色有所松动，依次落座。
有人整理衣服，有人轻咳一声，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谈判做些气势上的准备。
陈叙川独自一人坐在茶桌一侧，左右两边都摆放着空荡荡的椅子，映在落地窗上的影子格外寂寥。
他一手拖着下巴，一手操作着游戏，轻触手机屏幕，给周复池的小镇送了一个礼物。
王建今天的目标是再把投资额往上抬抬。
当时汉海公司宣布需要进行融资时，有不少公司伸来橄榄枝，但在查阅了商务计划书上的报价后，不约而同拂袖而去。
一些是因为资金能力不足，一些是因为对汉海公司要求拥有一票否决权感到不满，只有陈氏集团还在谈判。
陈氏集团作为多年龙头行业，急需进行转型，一直缺少一个打入养老市场的渠道。而汉海公司正好可以是他们进军养老市场的引路人。
只要陈氏愿意投资，他们就可以挪用资金继续研发阿尔兹海默症项目。
这个项目才是重中之重，潜力无比巨大的，王建眼底爬满了兴奋，成功仿佛触手可及。
王建清清嗓子，决定速战速决，一扬下巴，示意助理打开PPT，展示养老社区宣传片。“我们这个智能养老项目投入了很多心血，取得目前这样的成绩是理所当然的。”
他注视着加粗加黑的报表数据，扫了一眼满眼赞同的陈叙川，笑意慢慢爬上嘴角，继续说道：“不止陈氏集团，我们还在接触一家公司，但我们更看重战略认同。”
陈叙川点点头，认真地说道： “这也是我们愿意一直和贵司持续接洽的原因。”
“像您这样有远见的年轻人不多。其实我们已经接触了几家媒体，他们对我们智能养老项目的幕后故事极其青睐。下个月会有系列报道。”
王建顿了顿，沉默的空气成为了他施压的帮手，他要让眼前的年轻人意识到犹豫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缓缓说道：“到时候会有更多公司找上门，项目估值可就不是现在这么低了。”
陈叙川下巴垫在交叉的食指上，若有所思，像是在辨别王建话语的真伪。 “媒体报道可以帮我们这个项目吸引更多社会关注。”
陈叙川用词极具倾向性，“具体是哪几家？我们集团公关部可以提前配合一下。”
王建眉毛一挑，从容地展示着汉海公司强大的宣传渠道，在陈叙川的频频点头的动作中放下心来，今天的谈判如他所想一样顺利。
在他打算继续再接再厉，进一步介绍养老项目即刻变现能力时，他发现陈叙川的注意力已不在他身上。
陈叙川眉间动了一下，手指像要拂去灰尘一样放大了手机屏幕。
几秒之后，像是记起自己还在开会，再抬起脸时，脸上依旧是刚才悠闲的神态，唯一不同的是微微紧绷着的嘴角。
王建并未注意到陈叙川细小的表情变化，他今天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陈氏集团心甘情愿地加大投资。
他提高音量， “关于首批资金，我们是愿意做一些适当让步的。如果陈氏集团有诚意的话……”
陈叙川抬手看了眼时间，像是着急去做什么事情一样，迅速切换手机页面，把手机推向一个王建团队都可以清楚看见屏幕内容的位置。
屏幕上不是文件，而是一个高度拟真的新闻网站头版截图，标题刺眼：
《你在app上为父母预约“智能看护”，他们在实验室将你父母标记为样本》。
副标题用词更狠：《用“智能关怀”包裹的激进人体实验》。
王建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像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咽喉，身体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他的手指慢慢僵硬，几乎需要用上全部的力气才能拿住手里的激光笔。
他怎么知道的？！
王建缓慢又机械地侧过脸，用阴冷的目光在团队人员惊慌失措的脸上探寻，无声质问着。
陈叙川淡淡一笑，“王总，别紧张。这只是个模拟页面。”
他收回手机，又把屏幕调回刚才的页面，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继续说道：“不过，我们集团的传媒板块，恰好控股了您联系的三家媒体中的两家。”
王建的脸色掉了个干净，这意味着王建团队准备好的暖心幕后故事，发不发，何时发，以什么角度发。
全由陈氏说了算。
不止是暖心幕后故事，更可以是汉海公司社会性死亡与研发团队身败名裂的故事。
王建提前准备好的说辞与谈判节奏，瞬间灰飞烟灭，他面如土色，肩膀抖动着缩了回去，无力地靠在椅子上。
团队其他人员面面相觑之后，有人紧盯着桌面，有人翻动早已无意义的文件。
但不约而同的，每个人的眼神里满是未来被攥在他人手里的恐惧。
他们清楚地知道，如果舆论以“数据伦理”的负面角度引爆，不仅公司完了，他们的学术生涯也彻底终结。
“你这是在威胁我们？”王建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他又一次站了起来，试图在气势上压过对面一脸平静的年轻人。
“是您在威胁万千关爱父母的青年人。”
陈叙川起身，走到门口时，朝寂静的房间扔下最后几句话：
“你们急于推出的‘半成品，在监管和公众眼里只是一份犯罪证据。陈氏愿意买下这份证据，把它变成真正的科学。”
他的嘴角无声勾起，晃了晃手机，“标题能不能改，全在您。”
陈叙川说完走出门，刚才还挂在脸上的浅笑瞬间消失，下颚线紧绷，青筋隐约在额间跳动，烦躁地拨出一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