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
交警一脸玩味拦住两人,拿出机子准备登记,先瞅瞅面不改色骑车的,又瞅瞅面露尴尬站着的。
寻思开车开烦了,想找点乐子骑电车也不是不行,现在人压力都大。
骑就骑吧,还两个人骑一辆。
骑一辆也就算了,骑车的连个头盔都不戴。
又没说报谁的名字,周复池大大方方报了陈叙川的名字,身子朝后一挪,施展开窝曲了半路的双腿。
陈叙川站在他和交警中间,听着他认真给交警提醒自己的名字分别是哪个字,又好笑又奇异。
在交警继续追问身份证时,陈叙川很有自知之明地开口报了一串数字。
交警扯下一张告知单,提醒他们注意人身安全,这次只登记,再被抓到要罚二十块。
周复池边点着头边说,不好意思啊添麻烦了以后一定做个守法市民您辛苦了,离开时顺嘴问了交警告知单的时效。
“快点。”周复池侧头飞速看了交警专心对抓到的其他人进行登记,招呼陈叙川赶紧坐上来。
“等下再被抓到还打算报我的名字吗?周部长。”
陈叙川尾音拖得很长,听起来不情不愿,但动作倒是麻利,直接跨坐在周复池后面。
扶在他腰上的手轻轻掐了一把,车身猛得抖动,连带着他自己都差点被甩出去。
“你再乱动自己走着去。”周复池用力扯掉他的手,把告知单向后递去。“一天内有效。”
意味着回去路上被抓也无所谓,简直是免死金——不,免死纸牌!
“嗯。”陈叙川把告知单揣到口袋里,手又缠上了周复池的腰,他刻意顺着刹车的惯性,将头一直抵在周复池的背上,左右来回蹭着。
“你干嘛呢,困了?”
“嗯。”陈叙川边蹭边闻周复池身上的味道,不知道想起什么,委屈地撇了撇嘴。
“等到车上再睡。”
真到了车上,陈叙川反而睡不着了,“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周复池不解,敲打方向盘的手一顿,“去哪?”
“你不是说要去天津出差吗?”
“没有的事。”
那只是周复池见陈叙川打发人的由头都想不出来,顺口递过去的话而已。他怎么又当真了。
陈叙川望着窗外一言不发,背着周复池的脸色不再隐藏失落,许久才嗯了一声。
俩人一前一后走进公司,被周六来公司加班的陆辰截住。
陆辰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陈叙川情绪有点低落但精气神还在,周复池整个人都蔫了。
“你俩……你俩……”
陆辰你俩好几声也没你俩出后半句,周复池这样确实很少见。
其实周复池就是累的。失眠好歹是在床上失眠,就算没睡着,某种意义上也算休息。
今天倒好,跟着陈叙川疯,被交警抓了不说,早市又找错了地方,强撑着精神把车开回了公司。
周复池半阖着眼,拖着步子走进办公室,抱起几个文件夹找到陆辰,催着陆辰把他送回家。
他把全身重量都压在陆辰身上,双臂紧紧扣着陆辰的肩膀,然后把头枕在自己胳膊上,理直气壮地闭上了眼。
陆辰被他压得走不了直线,刚把从他手里接过的车钥匙揣进兜里,正要抽出手去按电梯,被陈叙川抢先一步。
等周复池清醒了,陆辰肯定要好好诘问他两人晚上干什么去了,一个比一个倦,他瞅着陈叙川的眨眼速度都比平时慢了许多。
“叙川同学不回去睡觉吗?”陆辰把周复池挤到电梯角,让他靠着电梯,同时用肩膀顶着以防他滑下来。
“先把部长送回去。”陈叙川等他俩磨蹭进了电梯才收回遮挡梯门的手,余光瞥见周复池毫无防备地枕在陆辰肩上,移开了视线。
“你就不能到车上再睡?”陆辰全身的重心都放在了他挨着周复池的那条腿上,生怕一个站不稳就把人给摔了,“我今年还准备冲击185呢!”
周复池是真累了,搁在平时他早就接话挤兑陆辰了,现在连身旁换了人都隔了一阵才觉察出来。
陆辰是陆辰,陈叙川是陈叙川,哪个能闹,哪个不能闹,周复池仅剩的理智还是分得清的。
他强撑着力气想离陈叙川远点,但眼睛睁不开,浑身没个重心,倚着电梯没一会儿就朝下滑,本能地想找个软和的东西靠着,陈叙川的肩膀挺宽的,好适合当枕头。
到了车上,周复池没几秒就彻底进入深度睡眠,还是一副蜷曲着身体的姿势,反而正好把他自己放进车后座。
“你俩干什么去了?”陆辰不打算等周复池醒了再问,好奇问出他从见到两人时就想问的话。
陈叙川还没说完,他就大笑起来,“我说呢,头一次见他这么困。”
陆辰把车掉了个头,见陈叙川有话要说,也不催,像是早就猜到了一样。
“陆总监谢谢你,愿意把医院地址告诉我。”陈叙川一直担心周复池掉下来,频频朝后面看。
“客气了,我也有私心的。”
车子驶入一个繁忙的十字路口,车流呼啸而过,陆辰没赶上绿灯,红灯等候时间长达一分多钟。
“他给我打电话要开我车回去的时候,我听他情绪不太对。快年底了,我这边实在抽不开身去陪他,虽然他也不乐意我去。你去了和他说说话,我应该反过来谢谢你的。”
红灯数字一秒一秒减小,陆辰加快语速,“二来,你很聪明,你应该能觉察出点什么。”
陈叙川沉默着,就在陆辰以为他不会接话时,陈叙川才沙哑着开口:“部长他……”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更精准的词去形容和李书华相处时的周复池,“和阿姨相处的时候,很疏离,很疲惫。”
晃神中,他仿佛又听见了周复池的呜咽声,他连忙回过头,还好,周复池只是皱着眉头。
陆辰并不否认,但讲起了他和周复池刚开始工作时候的事情,“他直属领导是个没能力还小心眼的男的,天天刁难他。”
陆辰笑了一声,“那时候他还没现在这么……”陆辰本来说没脸没皮,话到嘴边改了口:“反正让干什么干什么。”
陈叙川点点头,他知道的,比如半夜送文件。
“总之工作压力很大,他就是那个时候抽上烟的。阿姨天天给他打电话,没完没了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人年纪大了嘛,总爱翻来覆去讲些过去的事情,她多么辛苦,他爸多么没良心,说着说着就开始哭,哭他和他爸一个样,也想抛弃她,电话都不接……”
陆辰顿了顿,似乎是顾忌什么,犹豫再三,还是继续说:“那时候他刚和何澄刚分手,人都瘦脱相了,就差求着他吃了。我挺担心他的,但他说话做事和平时一样。”
有时候人只是看上去没事,其实已经喘不上气了,陈叙川眼底染上哀伤,他也有过那种体会。
“那段时间他老去天台转悠,我就天天跟着他。再后来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好了之后就什么都看开一样,就这样过一天算一天,一直到现在……”
陆辰说着朝后座看了一眼。他有时候感觉,如果不是身体有重量,周复池早就跟大风天里的塑料袋一样,不知道飞哪里了。
他言归正传,把脸面向陈叙川,有些认真道:“我说这么多,就是想跟你解释一下我之前和你说的话,我担心你当是我搪塞你的借口,其实不是。
他现在对一切需要他去处理的情绪都感到厌倦。
你也看见了,前几天小张红着眼睛要谢他,他就差撒腿就跑了。
你和他谈恋爱,就算他愿意,你受得了么?所以……”
所以,陆辰还是想劝他放弃,陈叙川没应声,一心一意看向周复池,眼底一片潮湿。
陆辰有点头疼,他当然看得懂陈叙川的眼神意味着什么,刚才他那一堆话都白说了。
作为周复池的朋友,陆辰还是得把话挑明了,换个其他喜欢周复池的人,他未必说这么多。
只是他在陈叙川眼睛里看到的东西太多太多,心里既希望周复池可以稳定下来,又担心……
“你俩最后怎么样我不知道,不管是成了还是不成,或者是先成后不成,你能不能……”
陆辰抬手摸了下眼角,“能不能别他恶语相向,他前二十年已经听够了。”
自觉他的话说得有点霸道了,他竟然也敢对董事长的儿子提要求了,自嘲一笑,既作解释又做担保, “因为他肯定是不会的。”
陈叙川依依不舍地把视线从周复池身上移开,对着陆辰郑重地点点头。
陆辰知道后面这几句他听进去了,心情好了不少。
那就随便他俩闹去吧。
陆辰把车停在公寓前,打开后车门,准备上手把周复池拽出来让他滚到房间去睡,他好赶回去继续加班。
“我来。”陈叙川进入后座,小心翼翼地把周复池扶正,一遍遍柔声喊他。
周复池缓缓睁开眼,先看见的是神色专注的陈叙川。
不知道是不是脑袋还有点发蒙的缘故,竟对着陈叙川的脸发起怔来。
他猛得摇摇头,回过神余光一揽,看见站在车门外脸色古怪的陆辰。
他跳下车对着陆辰嘿嘿一笑,“加你的班去吧,回头请你吃饭。”
陆辰嘁了一声以示不满,这人一顿饭就把他打发了。他可是试图给他拦截不必要的情感纠缠,虽然没有成功吧,但也苦口婆心地劝了一路。
陆辰临走前想捎陈叙川一段,被他摇头拒绝了。
“那你自己打车回?”
周复池打了个哈欠,摸出钥匙准备上楼,谁知陈叙川突然冒出一句:“我渴了。”
一天天不是饿了就是渴了,怪不得长这么高。
周复池斜了他一眼,抬手给他指了指左手边的便利店,就往回走。
“我要喝热的。”
“便利店有热的。”
“我手机没电了。”
陈叙川笑着跟在彻底无语的周复池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