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我长得像冤大头吗?”周复池眉毛一抬,好奇地打量宋奇这样竟然敢向只见一次的人借钱的人。
“不像。”宋宁认真地摇摇头,“你像男菩萨。”
什么男菩萨?
周复池乐不可支,嘴角却渐渐染上苦笑,脑海不自觉浮现李书华干巴巴的眼睛。
“我会打工还你的。”像是料定周复池会借给他钱一样,宋宁把体检报告翻过来,抄起笔在上面飞速划剌,言简意赅写下个欠条,塞到了周复池手里。
周复池手腕一抬,眼神从上到下,名字、身份证号、学校、学号、家庭住址都有。
宋宁还没完,他举着身份证,示意周复池给他拍个照:“哥你留个底。我学校就在……”
固执地令人生怜。
“行了行了。” 周复池听不下去了,摆摆手打断了他。
就在宋宁以为他仍要拒绝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生气,连钻到地缝里的念头都没力气想。
“账号发我。”
“哥,我们加个微信吧。”
宋宁抽噎着掏出手机,“这钱我是要交学费的,我还得可能很慢,会零零散散的。”
他想了想,笑道:“不是可能,是一定。”
“不急。”周复池本来想说你能还就还,还不上当我积德,可宋宁一脸严肃,他还是没说。
少年人的自尊是最坚硬也是最脆弱的东西,他知道的。
宋宁没加上周复池微信,周复池说他想还的话就银行转账。
他点点头,又笑开来,“哥,你不怕我是骗子吗?”
“我已经报警了。”周复池笑笑,扫了他一眼,“把衣服穿上,等下你被抓走连衣服都没得穿。”
宋宁捡起衣服穿了起来,当然不是因为他信周复池报警了,而是他知道今天晚上做不成了。
“那我要赶紧跑路了。”宋宁配合着做了个惊恐的表情,他低头检查着衣服,沉默了几秒,才抿着嘴看向周复池。
“哥,我不是奔着和你借钱来的。其实我看到你的照片就……”他顿了顿,“哥想做的时候联系我啊!”
周复池有点好奇宋宁怎么知道他自己喜欢男人的,回想起宋宁刚才说他是第一次。
“就是我室友都在追女生,但我一点兴趣也没有。我就下了那个软件,刷到你的头像就知道我喜欢男人了。”宋宁坦坦荡荡,“哥你比你头像还好看。”
“你说那个。”周复池想起来了,那是他刚工作两年拍的证件照,“你可能比较喜欢穿西装的人。”
“不是,哥你长得真的很帅,没人告诉过你吗?”
帅而不自知的男人才是最帅的,宋宁心一跳,此时无比认同这句话。
“那还是有的。”但他从来没当回事,在李书华一遍一遍的重复中,他只知道他长得像他那个没良心的爸,“太晚了,你今晚在这里睡吧。”
周复池拎起衣服走向门口,瞥了一眼呆愣在原地的宋宁,脸上带着云淡风轻的笑,“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想过一了百了,但是我没有。你也加油。”
宋宁又洗了个澡,洗得很慢很慢,洗漱完又把桌面收拾了一下便盯着账户里的余额发呆。
等他回过神,已经两点了。
他关了灯,流着泪在黑暗中自言自语道:“加油。”
凌晨三点,周复池的灯还亮着,他没睡着。
他的思绪在脑海中进行时间旅行,每到一处,等候多时的记忆便划成一缕铜线直往他身上的伤口里钻,疼得他闭不了眼。
正盯着顶灯发呆,手机响了一声,是陈叙川发来的:“我睡不着”。
怪不得陈叙川眼底常挂着淡淡的乌青,他手指悬在键盘上,还没想好怎么回复,对面把语音拨过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周复池太久没说话,声音带着点喑哑。
陈叙川沉默了一会儿才出声,“看见聊天框上的正在输入了。”他这句话说得字字清晰却又分外疲惫,说完就不吭声了。
其实就算他没看见对方正在输入几个字,他也知道周复池没睡着。
刚做完的人很难迅速入睡吧,陈叙川想。
周复池听着他一声比一声沉的呼吸声,问他:“为什么睡不着?”
“不喜欢你定的这个酒店。”陈叙川闷闷地回,在你字上面重了一下,他开始闹了。
周复池听懂了,笑着回他:“带你来酒店住,还得管你睡得着是吧?”
陈叙川又不吭声了,只是大口喘着气,“我……”
“怎么了?”周复池连忙问他。
周复池越问,他越上不来气,噎得眼泪都飞出来了,指节攥得发白,最终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我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周复池觉察出陈叙川状态不对,只当他是因为失眠心情烦躁,起身找到车钥匙,想到什么又躺了回去。
“我本来想去车里给你拿点褪黑素,刚想起来我的车在维修店。”
他也学着陈叙川的腔调,把维修店三个字加重了一下。
陈叙川叹了一口气,“你经常吃吗?”他听见手机里传来窗帘被拉开的声音,不知不觉也起身拉开了窗帘。
“睡不着的时候吃。”
“什么时候睡不着?”
“现在。”
陈叙川意识到周复池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清了清嗓子,“明天早上,”他顿了一下,已经是今天了,改口道:“等下吃什么?”
“不知道。”
“怎么不是‘我不饿’了。”
“我怎么知道等下饿不饿。”
“我们去吃早市吧?”陈叙川打开地图,他之前来过这边,记得这边有个比较热闹的早市。
“人太多,不去。”周复池就是等下很饿也懒得去挤,再好吃的早市能有多好吃的东西,吃个烟火气罢了,他现在没心情。
“我们去爬山吧,赶个日出。”陈叙川期待的语气传过来,周复池思忖片刻还是拒绝了。
看日出好啊,人生充满希望,他也想打发掉眼下的时间,但他对自己的体力很了解,床上可以,爬山不行。
“那我们去……”
陈叙川还没说完被周复池笑着打断,“我们一定要做些什么吗?”
他怔怔地望着玻璃窗前自己模糊的身影,又拉上了窗帘,躺回床上。
“要。”陈叙川催促他赶紧下楼,“我在楼下等你。”
周复池磨磨蹭蹭地穿好衣服,在陈叙川一个接一个电话里,顾不上乱糟糟的头发就下了楼。
周围的一切都凉凉的。
不用于冬季阴冷的凉,初秋的凌晨是清凉的,让人有希冀的一日之计在于晨的凉。
“去哪?”周复池裹紧风衣,手指把飞舞的头发向后捋,露出略显憔悴的脸。
陈叙川也没好到哪里去,但因为周复池还是下了楼,眼梢终于挂了点笑意,比周复池精神许多。
“去山海公园,离这里三公里。”陈叙川拉好上衣拉链,把脸往上衣里缩了缩,“我们可以走着去。”
年轻人精力真好啊,周复池感慨着白了他一眼。
要不是看在陈叙川难受得给他打电话,他死活是不会陪着他下来的,别提走着去什么公园了。
他懒得走回去开车,索性扫了一辆共享电车,扫码开锁后悠闲地超过了大步向前走的陈叙川。
“聪明人和笨蛋的区别在于使用工具。”周复池的怨气在揶揄完陈叙川之后彻底散干净了,哈哈一笑。
陈叙川不语,三两步追上他,挤在他坐上了共享电车。
“下去。”
周复池握着车把的手剧烈晃动,让他意料不到的是陈叙川竟然敢直接跨上来。
后车座就那么点地儿,两个人下半身紧紧贴在一起。
陈叙川不但没下去,反而变本加厉搂住了他的腰,轻声说:“你快把我摔下去了,部长。”
他的脸如有似无地蹭着周复池的背,用除他之外不会有第二个人听见的声音继续说:“别把我摔下去啊。”
周复池现在要多不适有多不适,身体向前挪多少,陈叙川就又往前贴多少,说怕掉下去。
两个长手长脚的人就这样挤在一辆共享电车上,腿晃荡了一路,时不时刺啦着地面,横七竖八骑到了公园门口。
直到周复池催他,陈叙川才双脚沾地,安安静静在一旁等着他还车。
不到五点,公园已经很多人了,绝大部分是跳广场舞的、吹笛子的、打乒乓球的老年人。
老年人精力也真好啊,周复池忍不住感慨,精力不好的只有他这种上班主力。
两人并肩绕着公园外围跑道走着,身侧全是泥土气混合植物露水的味道。
周复池其实很少接触大自然,周末不是去加班就是窝在家里打游戏。
他决定以后多出来转转,狠狠吸了一口清鲜空气,又缓缓地呼出来。
他突然蹲下来,揪掉草丛里的一抹红,放进嘴里砸吧了一下。
“……你不饿是不饿,饿了是什么都吃吗?”
万一有毒呢!
要不是看周复池已经咽下去了,陈叙川肯定上手从他嘴里抠出来。
他把周复池拽起来,掏出手机对着草丛识别了一下,是蛇莓,还好无毒。
周复池懒得和他计较,拍拍手上的灰尘。
这东西小时候他就吃过。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唯一乐趣就是在独自放学回家的路上翻找这些东西吃着玩。
陈叙川吵着想去逛早市,周复池和他僵持了一会儿,还是载着他按着导航走。
只是还没走到一半,被交警拦了下来。